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張繼先蒼白著臉轉過頭來看趙元朗，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把目光重新垂了下去。
天子死死盯著趙元朗，嘴唇劇烈地抖動著：“他……他一個賤籍商人出身的逆賊……他要朕的龍椅……”
趙元朗沒有退讓：“陛下，如今城外三萬多精騎列陣，城中守軍不足五千且士氣全無。南方起義軍己佔三州之地，江南漕運斷了大半，國庫空虛，糧草耗盡。大燕……大燕己經撐不住了。”
“所以你們就要朕退位？”天子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整張臉漲成一種不正常的紅色，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來。他伸手指著殿下的群臣，手指在空氣中微微發顫：“你們這些食君之祿的人——朕登基以來，朕給過你們官位、給過你們俸祿、給過你們榮華富貴！如今大廈將傾，你們不去替朕守住江山，反而反過來逼朕退位？你們的忠心呢！你們的節義呢！”
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可沒有人後退，沒有人低下頭表示羞愧。有人甚至往前挪了半步——那半步很小，幾乎看不出來，可那半步表達的意思己經足夠清楚了。
禮部尚書劉伯溫終於出列了。他跪了下去，雙手伏地，額頭貼著冰涼的磚面，聲音帶著顫抖卻無比清晰：“陛下，臣等並非不忠。臣等只是……只是還想活。城外的軍隊若攻進來，長安城中數十萬百姓，滿殿文武百官，都將玉石俱焚。陛下一人之尊，難道要替整座城池殉葬嗎？”
天子瞪著跪在地上的劉伯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的目光又轉向張繼先，張繼先嘴唇動了動，最終也跪了下來。然後是兵部的人，工部的人，太常寺的人，御史臺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跪下去，像一排被風吹倒的莊稼，從殿前往後倒伏下去，蔓延開來，最後只剩下趙元朗還站著。他沉默了一息，也慢慢彎下膝蓋，跪在了那一片烏壓壓的人頭中間。
天子站在龍椅前，俯視著那一片跪伏的脊背，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近乎嗚咽的聲響：“你們……你們都是忠臣啊……朕平時待你們不薄……”
沒有人回應。
他慢慢坐回了龍椅裡。椅面冰涼，隔著明黃的錦墊仍然涼得他打了個寒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經批過奏摺、蓋過玉璽、握過生殺大權——此刻正在微微發抖，像一個垂暮之人的手那樣不受控制地抖動。
他攥緊了拳頭，攥得指甲陷進掌心裡，可那抖動只是從手轉移到了肩膀，又從肩膀蔓延到了整個身體。他忽然抬起頭，目光渙散地掃了一圈那些跪著的人，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擱淺的魚在徒勞地翕動著。
“朕……不想退。”
他終於說出了這幾個字，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朕是天子……朕是這天下的主人……”
張繼先伏在地上，聲音悶悶地從磚面上傳來：“陛下……天下己經不在您手中了。”
天子沒有聽到這句話。或者他聽到了，但不想承認。他慢慢地從龍椅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殿前的臺階邊緣，站在那最高一級上，俯視著滿殿俯伏的身影。他忽然笑了，那笑聲突兀而乾澀，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碰撞著，像一口破鐘被敲響了最後一下：“好……好……你們讓朕退位……退就退吧……”
他笑聲止住的時候，冕旒上的珠串還在輕輕晃動。他伸手把那頂沉重的冠冕從頭上摘了下來，捧在手裡，低頭看著上面的金絲和珠玉，那些曾經在燭火中閃耀過無數個夜晚的飾物此刻暗淡無光。他慢慢彎下腰，把冠冕放在了腳邊的磚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像是一個時代的落幕被誰合上了一本書。
“退就退吧。”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己經徹底空了。
滿殿的群臣緩緩抬起頭來，看著那頂被放在地上的冠冕，看著站在臺階上那個身形佝僂的男人。有人發出了極輕的一聲嘆息，像風吹過空曠的庭院。有人默默拭了一下眼角。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準備面對城門之外那場正在等待他們的交接。
窗外，不知是誰把宮門打開了。外面的光湧進來，照在那頂放在地上的冠冕上，金絲珠玉終於重新閃了一下——可惜這光己經不屬於它了。
長安城換了主人。景行策馬從城門進入的時候，街道兩旁擠滿了沉默的百姓，他們望著那面黑色狼頭旗在城樓上高高升起，望著那個騎在黑馬上緩緩穿過長街的身影。有人跪了下來，更多人站著，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哭喊，那種沉默比任何喧譁都更意味深長。
景行在大明宮門前下馬，邁步跨過那道曾經只有天子才能踏過的門檻。殿中的群臣垂首列隊，無人敢抬頭。那頂被前朝天子放在地上的冠冕還在臺階邊緣放著，沒有人敢去碰。景行走過那頂冠冕的時候停了一步，低頭看了它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去。
他登上御階，轉身坐進了那把龍椅裡。椅面冰涼，帶著前一個主人留下的餘溫殘影。他坐了一息，然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先把前朝天子安置好，給他一個閒職，不殺。”
殿中群臣面面相覷。有人暗暗鬆了口氣，有人交換了眼神。可就在當天夜裡，有人比景行動得更快。前朝天子被安置在宮中一處偏院裡，身邊留了幾個伺候的內侍。景行以為事情就這麼定了，可他沒想到的是，那些跪著接他進城的舊臣們比他更著急想要斬草除根。
第二天一早，內侍來報——前朝天子死於“急症”，夜裡突發心悸，沒等叫太醫就嚥了氣。景行聽完通報，坐在龍椅裡沉默了一瞬。他心知肚明那是什麼病，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揮了揮手讓人把屍體收了。那些動手的人以為這是在向新主獻媚，等著景行誇他們一句“忠心事主”，可他們等來的只是景行轉身開始清點長安城中的世族田產。
均田令是第三天發出去的。公告貼滿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上面寫著所有田畝歸公重新分配，按丁授田，廢除了那些世族把持了上百年的莊田和佃戶制度。公告貼出去的當天，城中世族大宅裡不約而同地亮了一夜的燈。有人在摔杯子，有人在罵娘，有人連夜派人出城聯絡南邊的同族。
趙元朗找到景行，面色凝重：“將軍，均田令一下，觸動的可不是一兩家。長安城中西大世家——京兆王氏雖然倒了，可還有隴西李氏、河東裴氏、潁川荀氏和范陽盧氏的旁支在城中。他們手裡攥著數萬頃的田地，您這一刀切下去，等於要他們的命根子。”
景行坐在御案後面翻著柳長卿遞上來的田畝冊，頭也沒抬：“他們的命根子是種在百姓骨頭上長的。現在拔出來，還給百姓。”
趙元朗沉默了一息，沒有再勸。他走出殿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景行還在低頭翻冊子，燭火映著他平靜的側臉。趙元朗心裡知道，接下來長安城不會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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