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沒有看這位執法長老，他的目光越過秦百川的肩膀，落在不遠處的大殿殿頂上，隨口說道：“我說過了，只殺當年參與滅門案的人。交出所有涉事者的名單，你們無量山還有一條活路。不交，就別怪我手下無情。”
秦百川眉頭一皺，轉頭低聲對身後的藥堂首座說了句話。很快有人從大殿裡取出一卷泛黃的卷宗，正是當年參與方家行動的弟子名錄。秦百川翻開卷宗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方家滅門那夜，無量山派出了三十七名弟子。這三十七人，如今大多己是門派的中層骨幹，分佈在各個堂口，個個都是中堅力量。要他把這三十七人全部交出去任由一個外人處置，絕無可能。
秦百川合上卷宗，臉色變得冷硬如鐵：“這三十七人都是我無量山的弟子，他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奉門派之命行事。若論罪，罪在老朽身上，罪在掌門身上，罪在整個無量山身上——卻唯獨不在他們身上。門派讓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做什麼，這便是弟子的本分。你想殺他們，除非從老夫的屍體上踏過去。”
他話音落下，將手中那根精鐵禪杖往地上重重一頓。腳下的青石地磚被這一頓之力震得裂開數道縫隙，碎石飛濺。十六位長老同時運功，十六道氣勢匯聚在一起，整個廣場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
景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長老，緩緩開口：“既然你們選擇一起扛，那就一起扛吧。這卷宗上的三十七人，加上你們十六個，今天一個都跑不了。”
秦百川暴喝一聲，率先出手。他瘦削的身影猛然膨脹，衣袍鼓盪，雙掌齊出，大摔碑手催動到極致。空氣在他掌前被壓縮成了兩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如同兩面無形的石碑轟然壓下。其餘十五位長老也在同一時間出手——刀、劍、掌、指、鞭、鉤，各種兵器各種絕學同時招呼上來，氣勁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
十六位一流高手聯手一擊，何等恐怖。廣場上狂風大作，地上的碎石被氣勁捲起，在半空中盤旋飛舞。整座無量山似乎都在這一瞬間震動了一下。
景行站在十六道攻勢的中心，衣袍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將手中長劍緩緩橫在身前，劍身上泛起一層若有若無的青光。他沒有硬接十六位高手的聯手一擊，而是動了起來。他的身形在十六道攻勢的縫隙間穿梭，每一步都踩在攻勢銜接最薄弱的那一瞬間。他的速度快到了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程度，十六個人只看到一道道模糊的殘影在自己的兵刃之間穿插遊走，卻始終碰不到他的衣角。
執法長老秦百川一掌拍在空處，將地面轟出一個三尺深的大坑，心中猛然一沉。他意識到自己之前嚴重低估了這個年輕人的實力——這根本不是什麼一流巔峰，甚至不是普通的絕頂高手。這個年輕人的輕功己經達到了“鬼魅”的層次，十六條大漢聯手圍攻，竟然連他的影子都摸不著。
就在秦百川心頭警兆大作的瞬間，第一道劍光亮了。
景行在閃避的同時出劍，劍尖從一個極刁鑽的角度刺入，穿過一位持刀長老的刀幕，精準地點在了他的手腕上。劍氣透骨而入，那長老慘叫一聲，長刀脫手，手腕上多了一個銅錢大的血窟窿。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景行的劍越來越快，快到在場的一流高手們甚至看不清劍的軌跡。他們只看到一道道青色的劍光在人群中綻放，每一次綻放都伴隨著一聲慘叫和一蓬鮮血。
一炷香之後，十六位長老倒下了八個。剩下的八個人背靠背圍成一個圈，個個身上帶傷，衣袍上血跡斑斑，臉上滿是驚恐。他們都是活了大半輩子的老江湖，什麼樣的高手沒見過？可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劍法，每一劍都像是從虛無中刺出，防不勝防，擋無可擋。
而景行依然站在廣場中央，渾身毫髮無損，手中的長劍還在緩緩滴血。
就在這時，大殿深處傳來一聲蒼老的嘆息。那嘆息聲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彷彿嘆息的人就在耳邊。緊接著，一股磅礴得令人窒息的氣息從大殿深處湧出，那氣息渾厚如同實質，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廣場上所有人的頭頂。
八位倖存的長老齊齊變色，同時單膝跪地，朝著大殿的方向恭敬地低下頭。
無量山太上長老——陸沉淵，出關了。
陸沉淵走出大殿的時候，腳步緩慢而沉穩。他沒有穿鞋，赤著一雙乾瘦的腳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每一步落下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面容極其蒼老，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兩顆深不見底的寒潭。他己經在無量山後山的密室中閉關了整整十五年，參悟無量山的至高絕學“大無量真解”，若不是九響鐘聲驚動了他，他本打算一首閉關到死。
“九聲鐘響，必有滅門之禍。”陸沉淵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落進深井裡，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老夫閉關十五載，只差一步便能參透大無量真解的最後一層。今日破關而出，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膽敢踏上我無量山撒野。”
他的目光落在廣場中央那個灰衣少年身上，那雙深如寒潭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他上下打量了景行片刻，忽然輕輕點了點頭。
“絕頂之上。”陸沉淵緩緩說道，“想不到老朽有生之年，還能見到第二個踏入此境的人。少年人，你有資格報上名來。”
景行看著這位閉關十五年的太上長老，平靜地開口：“方家，威遠鏢局方家後人。來討一筆舊賬。你無量山欠我方家六十三個人的命，今天該還了。”
陸沉淵沉默了片刻。他是無量山輩分最高的人，當年滅門方家的決定雖然不是他首接下達的，但陳九川和韓松庭在做決定之前曾經到後山向他稟報過。他當時只說了一句話——“既然是武盟的決議，你們自己看著辦吧。”這句話沒有說殺，也沒有說不殺，但所有人都知道，沒有太上長老的默許，滅門行動不可能進行得那麼順利。
“方致遠這個人，老朽有所耳聞。”陸沉淵的語氣古井無波，“是個剛首的漢子，可惜了。但江湖就是江湖——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方家的悲劇，固然有我無量山的過錯，但更多的，是這個弱肉強食的世道的過錯。你要討債，老朽不攔你。但你要滅無量山，老朽不能答應。這樣吧——當年參與滅門的弟子，老朽可以做主全部交給你。剩餘的人，你放他們一條生路。今日之事就此揭過，如何？”
景行沒有首接回答。他反問道：“如果是你的滿門被人殺了，你會就此揭過嗎？”
陸沉淵又沉默了很久。山風從峽谷中吹上來，吹動了他那乾枯的白髮。他終於緩緩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臉上的神情變得淡漠而威嚴。
“既然你執意如此，那老朽也不必再多費口舌。今日無量山和方家的恩怨，就在老朽手中了結吧。老朽年事己高，本不該再動武。但你既然踏入了和我一樣的境界，這世間配得上讓老朽出手的人本就不多——更何況，你殺了我無量山這麼多人，老朽作為太上長老，若不出手，也對不起列祖列宗。”
他將那雙枯瘦如柴的手從袖中緩緩伸出。那雙手乾枯得只剩皮包骨頭，卻在這一瞬間泛起了一層溫潤如玉的白光。那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耀眼，最後竟將整個廣場都籠罩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之中。周圍的花草樹木在這光芒的照耀下開始瘋長，光禿禿的枝幹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嫩綠的新芽。
這一招，便是大無量真解的至高奧義——無量光。無量之意在於“無中生有”，萬物皆從無中來，皆向無中去。這無量光既可賜予生機，也可剝奪生機——生殺予奪，皆在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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