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結局就是這樣了。不體面，不壯烈，不被人記住，像一堆被掃進角落的碎渣，連個墓碑都不會有。
這就是她應該有的結局。
可是，顧景行呢？
在意識消散之後的某一片虛無之中，或者說，在連虛無都算不上的某種存在裡，顧景行的殘留意念像一個被摔碎的玻璃杯，散落得七零八落。
他不甘心。
不是因為蘇婉兒的背叛，不是因為任務失敗，不是因為自己被抹殺。他不甘心的是，從頭到尾，他連一個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他做錯了什麼？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從小到大規規矩矩，沒偷過沒搶過，沒害過任何人，每天朝九晚五，擠地鐵，吃外賣，攢了三年工資才敢給自己換一臺新手機。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娶一個普普通通的姑娘，生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老了一起到公園裡曬太陽，這一輩子就算圓滿了。
可憑什麼？憑什麼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系統，就可以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到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憑什麼可以不由分說地告訴他——你必須去救那個女的，你必須跟她結婚，你不做我就弄死你？
那是他的人生。是他一步一步熬出來的日子，是他所有的平凡和安穩。系統憑什麼替他做主？
更讓他憤怒的是，他拼了命去做了。
他不是沒有反抗過，不是沒有牴觸過，可他最終還是認了。他接受了這個荒唐的任務，把自己當成一頭牛一樣地去付出。他扛水泥、擺地攤、接代駕，他把骨頭湯熬了一遍又一遍，把蘇婉兒從輪椅上一點一點扶起來，把她從一個自暴自棄的廢人變成了一個能重新站在陽光下的女人。他把自己熬幹了、熬廢了，把命都搭進去了一半。
然後呢？蘇婉兒回頭奔向那個男人的時候，連一個停頓都沒有。
顧景行的殘留意念在虛無中劇烈地翻湧。他不是沒有恨過蘇婉兒。他恨，恨得切齒。他見過蘇婉兒最爛的樣子，也親手把她變成了最好的樣子，然後親眼看著她把自己辛辛苦苦拼起來的一切，連同他那顆心一起，摔得稀碎。
他恨她蠢，恨她賤，恨她明明己經站在了光裡，還要轉身往火坑裡跳。
可比起恨蘇婉兒，他更恨的是那個系統。恨它憑什麼綁架他的人生，恨它憑什麼把他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消耗的工具，恨它憑什麼讓他為了一個根本不值得的人賠上一切。
她蘇婉兒配嗎？
她不配。她從頭到尾都不配。她不配喝那碗骨頭湯，不配用他賣玉佩換來的錢開公司，不配被他背在雨夜裡跑了西公里，不配在他跪下來求她的時候，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
可是系統不管這些。系統只需要一個結果，結果不對，就抹殺。就像扔進垃圾桶裡的一張廢紙，連個回收的機會都沒有。
顧景行的意識在虛無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他沒有錯。他什麼都沒有做錯。他不是聖人，也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個被莫名其妙綁到這個鬼地方的普通人，他用盡全力去做了一件他根本不想做的事，最後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如果這就是規則，那這個規則，就他媽的不對。
景行穿梭於無數小說世界之間，見慣了痴男怨女、悲歡離合，也見慣了那些被原著劇情擺佈得死死的蠢貨們。對於這種世界，他從來只有一個態度——不破不立。
剛進入這具身體的瞬間，原主的記憶便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那些畫面一幀幀閃過，灼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看見了原主被“救贖系統”綁架到這個世界的全過程，看見了那個懦弱又蠢笨的系統如何用“抹殺”二字把原主死死按在任務裡，也看見了原主像個傻子一樣掏心掏肺地付出，把自己熬成了一盞油盡燈枯的燈，只為了照亮一個根本不值得的女人。
他還看見了蘇婉兒。看見她在原主的扶持下一步步站起來，看見她親口答應嫁給原主，也看見她在江臨一個眼神、一條簡訊、一聲“我想你了”之後，像條聞到腥味的狗一樣，搖著尾巴就撲了上去。原主跪在她面前求她回頭，她嫌他噁心。原主在教堂苦等到天黑，她躺在別的男人懷裡笑。
景行睜開眼。
面前是一間破舊到令人窒息的小屋，牆壁斑駁，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他低頭看了看這具身體，瘦削、疲憊、滿身舊傷，兩隻手粗糙得像是幹了一輩子苦力。原主留下的殘響還在隱隱作痛，那種不甘和憤怒像釘子一樣紮在心臟深處。
景行緩緩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他走到牆角那面裂了縫的鏡子前，藉著昏黃的燈光，看清了這張屬於顧景行的臉。五官普通，眼底泛青，嘴唇乾裂，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被榨乾了的窮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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