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嘉陵出發後,陶姜和沈硯之一路向西,又折而向南,走走停停,沒有定數。
他們去了蜀中的竹海。漫山遍野的翠竹,風一吹,像綠色的海浪翻湧。沈硯之站在山頂,看著腳下的竹海,沉默了很久。
“在想什麼?”陶姜問。
“在想,這世上有太多我沒見過的東西。”他頓了頓,“以前覺得自己讀過的書夠多了,走過的路也不算少。可真正走出來,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陶姜笑了。“渺小有什麼不好?知道自己渺小,才不會被眼前的東西困住。”
沈硯之看著她,點了點頭。
他們又去了滇南的茶山。層層疊疊的梯田從山腳一首鋪到山頂,採茶人揹著竹簍在晨霧裡穿行,像一幅流動的畫。陶姜和沈硯之跟著一個老茶農學採茶,手指被茶葉的汁液染成深綠色。
“一芽一葉,不能多也不能少。”老茶農手把手地教他們,“採茶要有耐心,急不得。”
沈硯之學得很認真,採了一個時辰,竹簍裡只有淺淺一層。陶姜比他快些,但也快不到哪裡去。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原來一碗茶,來得這麼不容易。”沈硯之說。
老茶農聽了,咧嘴一笑。“這世上哪樣東西是容易的?糧食是地裡長出來的,布是蠶吐絲織出來的,哪一樣不是人一雙手一把汗換來的?”
沈硯之沉默了。那天晚上,他坐在茶山的石階上,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影,想了很久。
他們還去了嶺南的海邊。那是沈硯之第一次看到大海。他站在沙灘上,看著無邊無際的水面,潮水一浪一浪地湧上來,漫過他的腳踝,又退回去。
“原來這就是海。”他喃喃地說。
陶姜站在他身邊,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好看嗎?”
“好看。”沈硯之說,“但我更喜歡揚州的小河。”
陶姜笑了。“為什麼?”
沈硯之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河是有岸的。你知道它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海太大了,大得讓人害怕。”
陶姜握緊了他的手。“害怕也沒關係。我在呢。”
沈硯之看著她,笑了。
他們一路上見了很多人。有在懸崖上採藥的藥農,腰上繫著一根繩子,整個人懸在半空中,像一隻風箏。有在江邊拉縴的縴夫,赤著腳踩在鋒利的石頭上,背上的纖繩勒進肉裡,喊著粗獷的號子。有在集市上賣藝的父女,父親敲著銅鑼,小女孩翻著跟頭,圍觀的人拍手叫好,扔幾個銅板,父女倆彎腰道謝。
陶姜看著那些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沈硯之也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在書裡讀到‘民生多艱’,總覺得是紙上的一句話。”他說,“現在才知道,這西個字,有多重。”
陶姜點點頭。“所以我們能做的,就是儘自己的力量,讓這‘多艱’少一點。”
沈硯之看著遠處正在重建的藥鋪,趙虎光著膀子扛木頭,柳兒在一旁遞茶,兩個人時不時對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嗯。”他說,“我們盡力。”
這天傍晚,他們走到了一處山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