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船隊就動了。
錨鏈嘩啦啦收起來,帆升到一半,藉著晨間那點微弱的東南風,船隊緩緩駛出壹岐島的小港灣,進入對馬海峽主航道。
一齣港灣,風立刻大了。不是那種狂暴的大,是綿長、帶著溼氣的東南風,推著船側舷,船身開始明顯傾斜。浪也不一樣了,不再是港灣裡那種溫柔的起伏,是成排成排湧來的長浪,浪頭不高,但湧得深,船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托起,再拋下。
甘寧站在船頭,鐵甲外罩了件油布雨披,還是被打溼了半邊。他盯著前方海面,水色深藍,和近岸的渾濁完全兩樣。這就是對馬暖流——黑潮的分支,從南往北衝,像海底下藏著條奔湧的大河。
“左舵五!穩住!”舵手陳伯吼著,兩手青筋暴起,把著舵盤。船頭開始偏向左,試圖抵消洋流帶來的向北偏移。
但洋流的力量比想象的大。羅盤指標在輕微晃動——這不是普通的司南,是格物院新制的水羅盤:一個密封的銅碗,盛滿水,磁針浮在水面,下面有刻度的天池。比起旱羅盤,它在搖晃的船上更穩。
“偏北了!再左!”觀察員盯著羅盤喊。
陳伯咬牙,又打了一點左舵。船身與海浪的夾角更斜了,浪拍在左舷,嘩地衝上甲板,幾個水手被澆透。
運輸船隊那邊更艱難。平底船在側浪裡像醉漢跳舞,左搖右擺,船艙裡嘔吐聲此起彼伏。有艘船晃得太厲害,固定貨物的繩索崩斷,幾袋糧食滾出來,在甲板上亂撞。水手們撲上去想按住,一個浪打來,船身猛傾,兩個水手被甩出船舷,瞬間被浪吞沒。
“救人”鄰船有人喊,但浪太大,落水的人眨眼就不見了。
旗艦上,關羽面色鐵青。這才剛出港,就折了人。但他沒下令停不能停,一停,船隊就會被洋流帶偏,徹底失控。
“傳令:各船收緊隊形,跟緊旗艦。運輸船落帆,用槳!”他沉聲道。
令旗打出。運輸船紛紛降帆,槳手就位,長槳伸出舷窗,喊著號子開始劃。人力對抗洋流,慢,但穩了些。
船隊艱難地向東移動。海峽寬度不過百里,平時順風半天就能過。可現在,風是斜的,流是橫的,船像在泥沼裡爬。
到了午時,風更急了。天上的雲跑得飛快,從東南方向推過來,層層疊疊,雲底發暗。有經驗的老水手抬頭看,臉色變了。
“將軍,這雲像是要起大風。”甘寧船上的一個老瞭望顫聲道。
甘寧也抬頭看。雲是魚鱗狀的,一片壓一片,雲縫裡透出的光慘白。他想起劉朔戰前交代過的雲相:卷積雲,颱風前兆。
“告訴旗艦”他吼。
訊息傳到關羽那兒。關羽走到船頭,盯著天看了半晌。他不懂雲,但他信這些老海狗的首覺。
“加速,全帆”他下令。
“可是風大了……”副將猶豫。
“越大越要快,趕在風暴成形前衝過去”關羽斬釘截鐵。
令旗再變。所有戰船,帆升到頂,吃滿風。船速猛地一提,但船身傾斜也更厲害,幾乎要側翻。甲板上的水手不得不抓住纜繩固定自己。
運輸船跟不上,被漸漸拉開距離。
“不能丟下他們”甘寧急道。
“分兵”關羽下令,“戰船隊全速前進,搶灘建立陣地。運輸船隊緩行,等戰船控制灘頭後,再靠岸”
這是險招。戰船先登陸,兵力不足,若倭軍反撲,可能被趕下海。但若等運輸船一起,風暴來了,全得完蛋。
甘寧一咬牙:“末將願領先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