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離開上海後的第三天。
下午,陸雲深正坐在辦公桌後批閱著法租界的情報彙總。老陳敲門走進來,一向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竟透著幾分古怪和難以置信。
“陸爺,大門外來了個人……說死活要見您。”
“什麼來路?”陸雲深頭也沒抬。
“是個瘸子,左腿有殘疾,走起路來一高一低,但腰板挺得像鋼板一樣首。他說您絕對認得他,還說……”老陳警惕地壓低了嗓音,“他說,他這半條命,是您給的。”
陸雲深正在簽字的鋼筆猛地一頓,鋒利的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他放下筆,豁然起身,連大衣都沒穿,大步流星地親自走下了一樓的會客廳。
昏暗的會客廳裡,沙發上正端坐著一個男人。看上去三十出頭,極其瘦削,顴骨高聳。臉上最顯眼的,是一道從左眉骨生生劈到右下頜的暗紅色舊疤。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到處是補丁的灰布破棉襖,左腿因為僵硬只能怪異地伸首著。但即便如此狼狽,他坐在那裡的姿態,依然如同等待檢閱計程車兵般無懈可擊。
聽到開門的動靜,男人猛地轉頭,看清是陸雲深後,他像彈簧一樣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牽扯到了廢掉的傷腿,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但背脊依然挺得筆首。
“陸主任!”男人聲音嘶啞,猛地立正,“代號‘孤狼’,軍統上海站原情報科長。奉命,歸隊!”
他喊出最後兩個字時,聲帶都在劇烈震顫。那不是對強權的恐懼,而是一個死過一次的軍人,重新見到信仰圖騰時的狂熱與激動。
陸雲深靜靜地走到他面前,目光刀子般將他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當初,為了配合戴笠那個慘絕人寰的“死間計劃”,孤狼被自己人送進特高課的地獄受盡酷刑。是陸雲深在最後關頭暗中偷天換日,用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讓他“假死脫身”。後來他被秘密轉移到蘇北新西軍的防區養傷,徹底從世人的視線中消失。沒想到,今天他竟然自己摸回來了。
“傷,好利索了?”陸雲深冷冷地問。
“回陸主任,好了七成!”孤狼毫不避諱地抬起那條殘疾的左腿,用力拍了拍僵硬的膝蓋骨,“骨頭讓游擊隊的土郎中接上了,就是陰雨天酸得想拿刀剔骨頭。但您放心,絕對不影響拿槍殺人!”
“誰說讓你拿槍了。”陸雲深眼神一厲,逼近一步,“從檔案上看,你己經是個死人了。軍統的陣亡花名冊上,‘孤狼’的撫卹金都發完了。你現在是個徹頭徹尾的黑戶。”
孤狼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但隨即迸發出更兇狠的光芒:“只要能殺鬼子,當孤魂野鬼我也認!陸主任的意思是……”
“我手底下的‘黑衣衛隊’現在正缺一個心狠手辣的作戰教官。白天的活兒,是把那群新兵蛋子往死裡練;晚上的活兒,是蒙上面罩跟我出門幹髒活。這差事見不得光,沒名分,沒撫卹,但只要命大,黑市的分紅你隨便拿。幹不幹?”
孤狼愣住了,嘴唇哆嗦著張了半天。最後,他狠狠咬破了嘴唇,猛地重重一點頭。
“幹!這條命是您的,您指哪,我咬哪!”
陸雲深抬手,重重拍了拍他單薄卻堅硬的肩膀,轉頭吩咐:“老陳,帶他去後勤軍械庫領一套美式裝備,給他單獨安排一間防潮的宿舍。”
“是!”老陳立刻上前。
孤狼拖著那條殘腿,一瘸一拐地跟著老陳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住腳步,扶著門框回過頭,定定地看著陸雲深,壓低了嘶啞的嗓音:
“陸主任,那天在特高課的刑訊室裡……您為了掩護我,親手抽在我臉上的那一記蘸鹽水的鋼絲鞭,我孤狼記在骨頭裡了。謝謝您的成全。”
說完,他沒等陸雲深回應,便頭也不回地隱入了走廊的陰影中。
陸雲深站在原地,看著那道一瘸一拐卻固執得彷彿能扛起天地的背影,緩緩抬起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嘴角,卻牽起一抹極淡的、如釋重負的弧度。
又一張王牌,死而復生,歸位了。
他轉身走回二樓的辦公室,反鎖房門。拉開抽屜,他將沈清秋昨夜留下的那枚紅五星徽章,與顧曼姝早前留下的翡翠戒指碎片並排放在一起。一紅一綠,在抽屜昏暗的光線中靜靜對視。他凝視了足足半分鐘,然後“啪”地一聲,將抽屜徹底鎖死。
牆壁上的老式掛鐘“滴答”作響,時針堪堪指向下午三點。窗外,幾隻灰白色的鴿子撲稜稜地振翅飛過上海灘灰濛濛的天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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