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醫生的聲音急促而低沉,說了一串德語,翻譯不在場,沒人聽得懂。但所有人都聽得懂那語氣裡的意思,情況在惡化。
沈青瓷己經閉上了眼睛。
血還在流,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像一朵石榴花從枝頭脫落,飄飄蕩蕩地往下墜。底下是深的、黑的、冷的,但她不怕。
她知道她的阿渡一首都在那裡等她,等她回家,她真的好想回家。
穩婆的聲音越來越遠,像隔著一層水。德國醫生的德語像水面上泛起的漣漪,一圈一圈,越來越淡。血從她身體裡流出去,她的意識也跟著流出去,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在風中。
她覺得自己快要到了。
黑暗的盡頭,有一點點光。那光好小,像將滅未滅的星子。可她看著,竟覺得眼眶發燙。那大概是她這輩子見過最溫柔的東西了。
光裡漸漸浮出一個影子,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霧。看不清面容,辨不出身形,可她卻覺得熟悉,熟悉得像很久以前的一個擁抱,像夢裡反覆出現卻怎麼也抓不住的那個人。影子朝她伸出手來。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熱流,眼眶裡有什麼在打轉。她想迎上去,想握住那隻手。
然後……
那隻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那麼用力,那麼決絕,像把一顆心掏出來摔碎在她面前。
黑暗停住了。
她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但只抓到了一把虛空。
影子消失了。
光滅了。
她的意識像被人用力拽回來一樣,撞進了自己的身體裡。
疼。
所有的疼痛在同一瞬間回來了,腹部的撕裂感、出血的虛弱感、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存在的重量。
她呻吟了一聲。
或許是沈青瓷命不該絕,又或許她心中尚有一絲未了的眷戀,在經歷漫長而兇險的掙扎後,她的氣息竟奇蹟般一點點穩了下來,雖依舊微弱,卻不再惡化。
就在這驚心動魄的拉鋸中,一聲微弱而清晰的嬰兒啼哭,終於劃破了產房裡令人窒息的血腥與沉寂。
整整一天一夜,孩子終於生下來了。是個男孩兒。
穩婆把孩子遞過來,顧言深伸手接過,指尖碰到了孩子臉上殘留的血跡,溫熱而黏膩的,是生命最初的溫度。
孩子很小,皺巴巴的一團,因為早產,比正常的孩子小了一圈,皮膚紅紅的,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張的,呼吸很輕很淺。
他低頭看著孩子。
孩子忽然動了一下,小腦袋往他掌心裡拱了拱,像是在找一個溫暖的地方。
顧言深將孩子輕輕放在沈青瓷枕邊,那小小的嬰孩似乎感知到了母親的氣息,漸漸安靜下來,偎在她肩側沉沉睡去。他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她的手依舊冰涼,他卻覺得,這冰涼也是活著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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