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文系的公共休息室。
幾個男生正高談闊論,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上海灘的勢力。
“...要我說,秦嘯天也就是運氣好,趕上亂世,靠著拳頭和煙土發家。說到底,就是個大混混,上不得檯面。”一個戴著金絲眼鏡。自稱父親是南京政府官員的男生嗤笑道。
“可不是,”另一個介面,“他那個兒子秦渡,更是青出於藍,小小年紀,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這種人,也就是在法租界那種地方橫,真到了檯面上...”
他們沒注意到,沈青瓷正安靜地坐在窗邊看書。
直到那“官員之子”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休息室裡所有人都聽見的聲音說:“所以說,有些女同學啊,書讀得再好,眼光卻不行。跟這種人家扯上關係,將來...”
“啪。”
書合上的聲音不重,卻清晰地打斷了話語。
沈青瓷站起身。她依舊穿著那身藍布旗袍,面容沉靜。但那雙總是溫婉含笑的眼眸,此刻卻清凌凌的,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凜然。
她緩步走到那幾個男生面前。
休息室裡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她。
“幾位同學,”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迴盪在安靜的室內,“在評判他人之前,是否該先捫心自問,自己又為這個國家。為腳下這片土地,做過什麼?”
那“官員之子”臉一紅,強辯道:“我們只是就事論事!秦家做的那些生意,本來就是...”
“生意?”沈青瓷打斷他,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弧度,“你只知道秦家做煙土。開賭場。你可知道,閘北火災,是誰第一個開倉放糧,接濟災民?你可知道,復旦前年重建圖書館,是哪家捐了最大一筆款子?你又可知道,淞滬抗戰時,往前線送藥品補給的車隊裡,有多少是掛著秦家旗號的?”
她每問一句,便前進一步。明明身形纖細,氣勢卻壓得對方步步後退。
“是,秦伯父是草莽出身。亂世求生,誰的手上能完全乾淨?但他至少知道盜亦有道,知道賺來的錢,該回饋這片養活他的土地,該庇護那些無依的百姓!”她的聲音微微抬高,帶著激憤,更帶著一股深切的維護,“而秦渡...”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有心疼,有驕傲,更有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是在刀口上討生活。他資助貧寒學生,整頓碼頭秩序,和洋人談判爭取華人權益...這些,你們看見了嗎?還是說,在諸位‘書香門第’。‘官宦之後’的眼裡,一個人的出身,就註定了他一輩子洗不掉的‘原罪’?”
她目光掃過那幾個面色漲紅的男生,最終落在“官員之子”臉上,語氣沉靜而有力:
“評判一個人,當看他做了什麼,正在做什麼,以及...未來想做什麼。而非僅僅盯著他的過去,或者他父親的過去。”
“至於我的眼光...”她微微揚起下巴,那個瞬間,她彷彿不再是溫婉的蘇州閨秀,而是繼承了沈家百年風骨的。驕傲而清醒的女子,“我選的人,我信。”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拿起書本,轉身離開。步伐依舊從容,脊背挺得筆直。
休息室裡死寂一片。那幾個男生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窗外,秋陽正好。梧桐葉沙沙作響。
唐英生日前一週,秦家幾位已出嫁的姐姐彷彿找到了新的樂趣——打扮“自家”這位天仙似的未來弟媳。
秦家大小姐秦舒雲送來了全套香奈兒最新款的象牙白斜紋軟呢套裝,配一頂小巧的鐘形帽:“青瓷,試試這個!現在上海最時興的!”
二姐秦曼雲則託人從巴黎捎回一襲湖藍色雪紡長裙,裙襬層層疊疊像海浪,領口綴著細碎的奧地利水晶:“這顏色襯你,像塞納河畔的晨霧。”
三姐秦雅雲最務實,送了一套藕粉色絲絨晚禮服,剪裁極簡卻無比修身:“晚宴穿的,料子厚實,秋天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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