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汽車平穩地行駛在北平秋夜的街道上。車輪碾過落葉,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在這寂靜的夜裡,聽得分外清晰。
沈青瓷沒有像往常那樣端坐著閉目養神。她第一次,真正地、專注地,看起了車窗外的風景。
車窗半開著,夜風鑽進來,帶著乾爽的涼意,和她漸漸熟悉的、北平獨有的氣息——那是一種混合了塵土、炭火和古老城牆的味道,和上海溼潤的空氣不同,也和蘇州溫軟的風不一樣。
己是深秋了。
路旁高大的銀杏樹,葉子大半染成了金黃和赭紅,在昏黃的街燈下,層層疊疊,濃烈得幾乎要燃燒起來。可那絢爛裡,總透著一股即將逝去的悲壯。風一吹,滿樹的葉子便簌簌地響,像無數只枯葉蝶在掙扎著最後的飛舞。然後,一片接一片,打著旋兒,飄落下來,撲在車窗上,貼了一瞬,又滑落下去,歸於黑暗的街道。
沈青瓷看著那些落葉,忽然想起蘇州老宅天井裡的那棵桂花樹。這個時節,桂花早就謝了,可祖母會把落下的桂花收集起來,用細紗布包好,放進衣櫃裡。整個冬天,她的衣裳都帶著淡淡的桂花香。那時候她不懂,只覺得好聞。如今懂了,卻再也聞不到了。
車子駛過護城河。河水在夜色裡是沉沉的墨色,不起一絲波瀾,倒映著岸邊的燈火和天上寥落的星子,泛著冷冷的微光。那光碎在水面上,晃動著,像她此刻心底那些理不清的思緒。
遠處的鐘鼓樓隱在夜色中,只餘下龐大而沉默的剪影。她聽顧言慧說過,那鐘鼓樓有好幾百年了,敲過無數次晨鐘暮鼓,送走過無數代人。它見過前朝的皇帝出巡,見過洋人的炮隊進城,見過軍閥的隊伍開拔,也見過她和顧言深的婚禮車隊從門下經過。
它什麼都見過,也什麼都不在乎。
這就是北平。它不像上海那樣,急著往前趕,急著把舊的都拆了建新的。它就這麼沉甸甸地立在這裡,把幾百年的興衰榮辱都壓在瓦簷下,壓在城牆縫裡,壓得人心也跟著沉下去。
街上的行人稀疏了。一個賣夜宵的老漢挑著擔子,在寒風裡吆喝了一聲:“熱乎的餛飩——餛飩——”,那聲音很快被空曠的街頭吞沒,聽起來格外蒼涼。不遠處,一個黃包車伕拉著空車慢跑著,撥出的白氣在燈下一團一團地散開,他跑幾步就停下來搓搓手,跺跺腳,西下張望一下,又繼續跑。
沈青瓷看著那車伕,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蘇州,也有這樣的夜晚。她跟著祖母去城外觀音廟上香,回來得晚了,僱了一輛烏篷船。船伕搖著櫓,櫓劃過水面,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岸上的燈火映在水裡,晃晃悠悠的。她靠在祖母懷裡,祖母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軟軟的吳歌。
那是哪一年的事?她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晚上,月亮很圓,桂花很香,祖母的懷抱很暖。
如今,祖母己經不在了。蘇州老宅也賣了。那條巷子還在,那棵桂花樹還在,可她再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也沒有人會拍著她的背,哼著吳歌哄她睡覺了。
車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臉。美麗,沉靜,端端正正的顧少夫人。可那眉眼間,總隔著一層薄薄的、看不透的霧。
她盯著窗玻璃上的自己,恍惚間覺得那不是她。真正的沈青瓷,還留在蘇州老宅的桂花樹下,還留在上海秦公館的藤椅裡,還留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間和地方。
可那個她己經不見了。
現在是北平,是顧家,是“顧少夫人”。這個名字,這個身份,這副皮囊,都得端端正正地端著,一絲不苟地活著。不可以想從前,不可以念故鄉,不可以露出任何破綻。
車子經過一條窄巷,巷口有盞孤零零的路燈,燈下站著一個賣糖炒栗子的老人。栗子的香氣飄進車窗,暖暖的,甜甜的,一下子撞進她心裡。
她想起小時候,每逢深秋,祖父總會讓乳母去街口買一包糖炒栗子。乳母把栗子包在牛皮紙裡,揣在懷裡暖著帶回來,祖父就坐在書房的大案前,一顆一顆地剝給她吃。祖父的手有些抖,可剝出來的栗子總是完整的,黃澄澄的,冒著熱氣。
“囡囡吃。”祖父總是這樣說,說著蘇州味的官話,軟軟的,糯糯的。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彷彿還能嚐到那栗子的甜。可車窗外的栗子香己經飄遠了,巷口也看不見了。
淚水忽然湧上來,毫無防備地。她猛地仰起頭,把臉對著車頂,死死忍住。不能哭。不能讓前面的司機看見,不能讓顧家的嬤嬤看見。
她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洶湧的、沒來由的、積壓了很久很久的東西,一點點,一點點,壓回去。
北平的秋夜,太乾了。風一吹,眼淚還沒落下來,就幹了。
車子拐進鐵獅子衚衕。衚衕裡很安靜,只有兩排硃紅的燈籠,一盞一盞,延伸到遠處顧家老宅的門口。那兩扇大門又高又厚,朱漆金釘,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威嚴,像一個沉默的、張著口的巨大入口,等著把她吞進去。
吞進去,她就是顧少夫人了。走出這兩扇門,她才是沈青瓷。
可她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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