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閨秀》第105章 暗殺(1)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3個月前

張振海自進了這新華門,脊樑溝裡就一個勁地往外冒涼汗。

不是怕,是這地方邪性。八月的天,毒日頭把院子裡的磚都曬得泛白,可一進這居仁堂的偏廳,那股陰陰冷冷的氣,又來了。茶還是蓋碗,他揭開來一看,這回倒是有茶葉的,舒著幾片葉子,沉在碗底,顏色卻發烏,像泡了多少年的陳貨。

他也不喝。把蓋子又合上了。偏廳角落裡擺著大塊的冰,盆裡的青煙晃晃悠悠地往上飄,挨著冰就化成水汽,一股子潮陰陰的涼。

等了小半個時辰,才有人來引。

顧言深坐在那張大書案後頭,穿著件月白的香雲紗長衫,手裡搖著一把團扇,上頭畫的是《溪山行旅圖》,密密層層的皴法。見張振海進來,他把扇子一合,往桌上一丟,笑意從唇角淺淺漾開,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振海兄,一路辛苦。坐,坐。”

張振海坐下。顧言深也不繞彎子,伸手從筆筒裡抽出一張紙來,上頭寫著幾行字,遠遠的,看不清。

“湖北的兵,太多了。”他說,語氣像是在聊今年的雨水,“如今大局己定,養著那麼多兵,國家費錢,百姓受累。你是明白人,該裁的,就裁一裁。你呢,也委屈委屈,到我這兒來,陸軍部段延宗那兒掛個名,薪水照舊,豈不兩便?”

他說得極親熱,好像眼前這個人,是他多年的故交。

張振海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屋裡的冰,化得快,偶爾聽見“剝”的一聲輕響,是冰裂了。

“顧少,”張振海開口,聲音不高,悶悶的,像從胸口裡首接滾出來,“湖北的弟兄們,跟我是在火線上滾出來的。我要是為了自己一身的前程,把他們扔在半道上,我張振海,往後還怎麼做人?”

顧言深的扇子本己拿起來,聽見這話,又放下了。他看著張振海,臉上的笑還在,眉眼間的風流意態還沒來得及收,只是眼睛裡的光,一寸寸淡下去,變得平平的,像深冬結了冰的死水,底下卻沉著刀。

“做人?”他輕輕笑了兩聲,從桌上拿起一把剪刀,那握著剪刀的手,指節分明,修長而有力。對著旁邊一盆長得太盛的文竹,咔嚓,剪掉了一枝,“做人要緊的是長久。有些人,不會做人,就不長久了。回去再想想。”

他把剪下來的那枝文竹,隨手往地上一丟。青翠翠的葉子,在暗紅的地毯上,格外扎眼。

張振海站起身來,朝他拱了拱手,轉身要走。

“哦,對了。”顧言深在後頭說,“外頭熱。我讓人備了車,送你回客棧。好好歇著。”

張振海沒回頭,只站了站,便大步走了出去。

外頭的熱,劈頭蓋臉地撲過來,像一床厚棉被,把人整個捂住了。他站在顧府的門洞裡,等著車。遠處的樹,葉子都打了蔫,垂著頭,一動不動。知了在樹上死命地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裡頭發躁。

車來了。一輛黑色的轎車,漆皮在日頭底下反著光。門開啟,一股熱騰騰的濁氣衝出來。振武坐進去,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

車開動了。搖搖晃晃的,他也不知走了多久。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武昌城裡的槍聲,一會兒是顧言深那把剪子,“咔嚓”一聲,一枝好好的文竹就斷了。

忽然,車停了。

張振海睜開眼。不對。這不是客棧門口。是條窄衚衕,兩邊是高高的牆,牆頭上耷拉著幾根枯藤。前頭,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底下站著幾個人,都是短打扮,手裡頭攥著東西,用布包著,看不出是什麼。

他心裡“咯噔”一下,什麼都明白了。

“顧少讓好好送送您。”前頭的司機,頭也不回,悶悶地說了一句。

車門從外面被拉開了。一股熱浪,裹著土腥氣和知了的聒噪,一齊湧進來。那幾個人己經走到了跟前,布包扯下去,露出烏沉沉的槍管。

張振海沒有動。他坐在車裡,看著那幾根槍管。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淌進眼睛裡,殺得生疼。他也不擦。

天還是那麼熱。太陽白花花的,照得人睜不開眼。知了還在叫,叫得一聲比一聲急,好像要把整個夏天的命都喊進去。

槍響了。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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