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閨秀》第180章 無花果豬骨湯(1)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3個月前

第八區的天光還是灰濛濛的,像一塊被洗了太多次的舊棉布,褪了色,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柔軟。

澳什大街上的梧桐樹還沒有發芽,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偶爾有幾隻早起的鴿子撲稜稜地飛過,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阿吉是被鴿子叫醒的。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屋裡還暗著。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的光線只有一線,像一根銀色的絲線,落在她床尾的藍布包袱上。她側耳聽聽,潤潤的房間沒有動靜,阿沅姐的呼吸聲均勻而綿長,還在睡著。

這棟公寓在澳什大街的一條支巷裡,離公使館只有不到兩百米的距離。石頭砌的外牆,墨綠色的百葉窗,門口還有一盞煤氣燈,天黑的時候會自己亮起來。

阿吉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來,沒有點燈,摸黑穿上了她那件簇新的藍布褂子。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一隻貓,連床板都沒有發出聲響。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激靈了一下,趕緊從床下撈出那雙布鞋套上,然後躡手躡腳地推開了房門。

走廊裡更暗了。她沿著走廊走到一樓,推開廚房的門,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廚房不大,灶臺是鑄鐵的,燒木柴。櫥櫃裡放著醬油、醋、鹽巴,還有一些其他的調料,瓶瓶罐罐擺了一排,是阿吉來了之後慢慢歸置整齊的。

她今天要燉一鍋湯。

太太前些日子染了風寒,發了整整兩天的高燒,人都燒得迷迷糊糊的。先生急得不行,連夜請了醫生來,開了藥,謝天謝地總算是退了燒,人也清醒了,但整個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看得阿吉心裡一陣地發酸。

太太是個好人,阿吉就是太太從路上撿回來的。

兩個月前的一個傍晚,阿吉被幾個法國流氓追趕,鞋跑掉了一隻,頭髮散了,臉上還有一道被樹枝劃出的血痕。她不會說法語,只會用簡單的官話哭喊救命,那幾個人聽不懂,卻更覺得有趣,追得更緊了。

就在她快要被堵進一條死衚衕的時候,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了路邊,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清冷如霜的臉。是太太。她坐在馬車裡,用一種阿吉聽不懂但莫名覺得安定的語氣,對車伕說了句什麼。然後朝阿吉伸出手,說了一句阿吉能聽懂的話。

太太說的是:“別怕,上來。”

阿吉就這樣上了那輛馬車,被帶到了這棟公寓。

太太讓阿沅姐給她端來熱水洗臉,還讓她吃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麵。

那天晚上,她睡在了阿沅姐的房間裡,蓋著乾淨的棉被,枕著鬆軟的枕頭,踏踏實實睡了一夜。

再後來,太太問她願不願意留下來幫忙,她當場就跪下了。太太把她扶起來,用手帕擦了擦她額頭的灰,輕聲說:“不用跪,這裡不興這個。”

從那天起,阿吉就成了這個小小家庭的一員。她知道自己是太太救回來的,是先生和太太給了她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所以她把所有的感激都化成了手上的活計。

她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做飯。她在潮州老家的時候,跟著母親學了一手好廚藝,煲湯、燉菜、炒青菜,樣樣拿手。到了巴黎之後,雖然食材短缺,但她總能變著花樣做出些暖心暖胃的東西來。

今天,她想給太太燉一鍋無花果豬骨湯。

這道湯是她母親以前常做的。潮州人講究食補,無花果潤肺止咳,豬骨補鈣養身,加上幾片姜,文火慢燉,湯色奶白,入口清甜,最是適合病後調養的人。

只是如今巴黎物資緊張,豬肉雖不至於像普通人那樣吃不上,但也不是想買就能買到的。尤其是豬骨,法國人本來就不太吃這些東西,肉鋪裡的骨頭要麼被識貨的行家早早買走,要麼就被肉鋪老闆自己留著熬湯了。阿吉昨天跑了好幾家肉鋪都沒有買到,今天想碰碰運氣,看看那些清晨出來擺攤的小商販手裡有沒有。

她在廚房裡先生了火,把灶臺暖上,然後拎著一隻小竹籃出了門。公寓外面的巷子很安靜,煤氣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溫柔。她站在巷口朝澳什大街方向張望了一會兒,果然聽到了熟悉的叫賣聲。那是一個推著板車的法國老頭,車上放著幾個木桶,桶裡裝著零零碎碎的肉品,都是些肉鋪賣剩下的邊角料,豬蹄、豬尾、雞爪、豬骨,還有一些不知是什麼部位的碎肉。這種流動商販在戰時很常見,他們沒有固定的鋪面,每天清晨走街串巷,把那些正規肉鋪不要的東西賣給窮人或者識貨的外國人。

阿吉迎上去,用她這段時間學來的、磕磕絆絆的法語加手勢,跟老頭比劃了半天。老頭聽懂了她要“骨頭”,便從木桶裡翻出兩根豬筒骨來。上面的肉己經被剔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骨頭上沾著一點點筋膜,但好在骨髓還在。老頭伸出兩根手指,又比了個數字。阿吉心裡盤算了一下,覺得價錢不算便宜,戰時什麼都貴,麵粉漲價了,牛奶漲價了,連木柴都比上個月貴了兩成。

但她在荷包裡數出了那些錢,遞了過去。她把買來的兩根骨頭,小心翼翼地放在竹籃裡,像揣著什麼寶貝似的,快步往回走。

回到公寓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

阿吉先是把豬筒骨清洗乾淨,放進鍋里加冷水,大火燒開焯去血沫,然後把水倒掉,把骨頭沖洗乾淨。

接著她在櫥櫃的角落裡翻出了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幾顆幹無花果,那是她上個月在市場上淘到的,一首沒捨得用,想著等到什麼時候太太或者潤潤不舒服了再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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