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閨秀》第186章 鐘鳴鼎食(2)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3個月前

二姨太縮在右手邊,眼眶腫得通紅,指尖死死絞著一方素帕,錦帕被擰得褶皺不堪,幾乎要被捏碎,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落下來。唯有顧言慧縮在最陰暗的角落裡,埋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氣的木偶,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

滿室死寂,只有窗外寒風穿堂而過的嗚咽聲,壓得人喘不過氣。顧太太終究是不忍心,顫巍巍夾了一箸清淡素菜,輕輕放進老太太碗裡,聲音輕得發飄,帶著止不住的哽咽:“母親,您多少用一口,別傷了身子。”

顧老太太緩緩抬起渾濁的眼,定定看了她片刻,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絮,乾澀發緊,半晌才擠出一聲低啞的嘆息。

“其實,我沒什麼好難過的。”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近乎呢喃,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疲憊與絕望,“只是應了那句古話——鐘鳴鼎食之家,終究落得風流雲散。我活了大半輩子,做夢都想不到,顧家幾代積攢的榮華基業,竟會敗得如此徹底,落得這般家破人亡的下場。”

話音未落,兩行渾濁的老淚再也忍不住,順著她佈滿溝壑的臉頰,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桌沿上,碎成一小片溼痕。她慌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哆哆嗦嗦掏出懷裡的舊手絹,指尖顫抖著,一點點擦拭著眼角的淚水,動作遲緩又無力,彷彿連流淚的力氣都快要耗盡。

擦乾眼淚,她撐著桌沿緩緩站起身,挪到一旁的空椅上,朝著滿桌親人無力地揮了揮手,嗓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你們吃吧,我……實在是咽不下去了。”她再也沒看那一桌冰冷的飯菜,再也沒看桌邊泣不成聲的家人,佝僂著脊背,一步步轉身走出堂屋。

單薄的背影在門口晃了又晃,宛如一盞被狂風驟然吹滅的殘燈,轉瞬便湮沒在門外沉沉的暮色之中,再無半分光彩。

顧太太怔怔望著老太太遠去的背影,手中的筷子僵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她多想開口喊住母親,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她輕輕放下筷子,起身對著二姨太啞聲說道:“你們且坐著,我去跟著母親。”話音剛落,便快步追了出去,堂屋裡僅剩的暖意,也隨她一同消散。

偌大的正廳,如今只剩二姨太與顧言慧相對而坐,一桌子飯菜徹底冷透,兩人皆垂著頭,指尖冰涼,沒有一人動筷,沒有一人出聲,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在空屋裡格外刺耳。

顧老太太由貼身嬤嬤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步步踏過冰冷的廊簷,走過一排排空蕩蕩的房間。所有門窗皆緊閉著,屋內漆黑一片,不見半點燈火,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木門咯吱作響,聲聲嗚咽,好似無數冤魂在屋裡低聲啜泣,訴說著往日的繁華。

路過一間閒置的雜物房,房門半掩著,一股黴味撲面而來,往裡望去,地上堆滿了散落的紙片、破碎的瓶罐、丟棄的舊物,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處,滿目狼藉,不堪入目。

老太太驟然駐足,怔怔望著這間屋子,目光呆滯,心頭翻江倒海。曾幾何時,顧府規矩森嚴,下人們晨昏灑掃,庭院一塵不染,窗欞明淨如鏡,連一片落葉都不許殘留在地上,處處皆是井然有序的體面。

可如今,樹倒猢猻散,下人跑盡,值錢物件被席捲一空,只剩這些無人問津的破爛,在角落裡蒙塵腐爛,等著被徹底遺忘。她長長嘆了口氣,眼眶再次泛紅,卻再也流不出眼淚,只是搖了搖頭,拖著沉重的腳步繼續前行。

行至第二道門房處,一張藤椅歪在牆邊,老門房蜷縮在上面,他在顧家做了整整三十年,見證過府裡最鼎盛的時光。此刻他縮著脖子,滿頭白髮凌亂不堪,滿臉皺紋揉成一團,嘴巴微張,昏昏沉沉地打著盹,連主子走到面前,都毫無察覺。

換做往日,顧老太太最是看重家規體統,下人當值嗜睡,她定然會厲聲斥責,絕不姑息。可此刻,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老周,張了張嘴,滿心的苛責終究化作一聲輕嘆,半個字都說不出來。顧家都沒了,規矩體面,又還有什麼意義呢?

穿過二門,走過荒蕪的花園,踏上那條她走了大半輩子的青磚小路。昔日花繁葉茂,如今草木枯黃,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路兩旁的一重重院落,全都掛著冰冷的鐵鎖,鎖死了滿院的繁華,也鎖死了所有的念想。

顧老太太顫巍巍走到一處院門前,雙手死死扶住冰冷的門框,朝著院內凝望。這裡是孫兒顧言深曾經的居所,院裡的老槐樹依舊矗立,卻枝枯葉落,毫無生機,廊下的藤椅不見蹤影,窗臺上積滿厚厚的灰塵,風一吹,塵土飛揚,迷了雙眼。她記得孫兒幼時在此寒窗苦讀,記得孫媳婦青瓷的溫婉懂事,記得重孫潤潤呱呱墜地的模樣,那些歡聲笑語彷彿還在耳邊,可轉眼之間,物是人非,人去樓空,只剩滿目荒涼。

嬤嬤在身後輕聲喚了她數遍,老太太才緩緩回過神,眼神空洞,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走……走吧……”

她轉過身,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渾身力氣被抽乾。沒走幾步,胸口驟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壓住,悶得她喘不上氣,喉嚨裡泛起一股腥甜。她慌忙扶著冰冷的牆壁,身子搖搖欲墜,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嬤嬤嚇得臉色慘白,連聲驚呼:“老太太!您怎麼樣?快醒醒啊!”

老太太想抬手示意無妨,可手臂剛抬到半空,便無力地垂落,如同折了翅膀的飛鳥,再也抬不起來。眼前瞬間漆黑一片,天旋地轉,耳邊只剩下嗡嗡的鳴響,嬤嬤的呼喊、慌亂的腳步聲、遠處的哭喊,都漸漸遠去,如同退潮的海水,徹底離她而去。

她只覺得身體越來越輕,輕得像一片無根的羽毛,緩緩飄起,飄過一扇扇緊鎖的院門,飄過光禿禿的枯樹,飄過滿是塵土的青磚路,飄向無邊的黑暗。身下的顧府越來越小,最終化作灰濛濛的一點,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嬤嬤只覺得懷裡的身子越來越沉,重得像浸透了冰水的沙袋,再也撐不住。她低頭望去,只見顧老太太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如紙,一抹刺目的暗紅鮮血,從她嘴角緩緩溢位,順著下頜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刺眼的血痕,宛如一朵絕望凋零的殘花。

“老太太——!”

嬤嬤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顧府的死寂,在空蕩蕩的庭院裡久久迴盪。

無人應答,唯有寒風穿堂,嗚嗚咽咽,從殘破的門縫、窗欞間鑽過,奏響一曲悲涼的輓歌,為這座徹底覆滅的閥閱世家,做著最後一場,無盡淒涼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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