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美金砸下去,整個唐人街都震動了。第二天一早,各大會館的龍頭便紛紛遞了帖子來請。先是三邑會館的梁老先生邀他飲茶,接著是陽和會館的陳會長設宴款待,連素來眼高於頂的合和會館周老,都託人帶話,說想見見這位“出手闊綽的秦公子”。
秦渡來者不拒,一一應酬。他生得俊美,談吐風雅,英語又流利,與那些老一輩的華商應酬起來,既能聊《論語》與《周易》,也能談華爾街的股票與加州的土地法案。不出半月,便在舊金山的華商圈子裡立住了腳跟,人人都知道唐人街來了個“秦少爺”,風流倜儻,出手大方,背後還有南洋的產業撐著。
但真正改變他命運的,是合和會館的周老引薦的一位人物。
那日周老做東,在華盛頓街的“杏花樓”設宴。席間除了秦渡,還有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先生。那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癯,戴一副金絲圓框眼鏡,鬢髮雖己花白,精神卻矍鑠得很。穿一件深灰色的法蘭絨西裝,裡面是馬甲背心,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老派紳士的矜貴氣度。
周老介紹說,這位是張之弼老先生,早年在法國留洋,學的是農藝,後來在加州納帕山谷買下一片園子,專事葡萄種植與釀酒,是華人圈裡公認的“葡萄酒之父”。
張之弼。秦渡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早就聽說過此人,據說是第一位在納帕山谷購買葡萄園的華人,釀出的紅酒曾在巴黎博覽會上拿過獎,連白宮的宴會都用過他的酒。
此人在加州華人中的地位極高,不單因為他的成就,更因為他的風骨。他從不參與會館之間的傾軋,也從不巴結權貴,獨來獨往,像一個隱居在葡萄園裡的世外高人。
秦渡起身敬酒,態度恭敬而不卑不亢。張之弼接過酒杯,隔著鏡片打量了他幾眼,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兩人聊了幾句,從選美大會的逸聞聊到加州的天氣,又從天氣聊到葡萄酒。秦渡說起自己早年間跟隨父親在南洋見過的一些釀酒的法子,又說起法國波爾多的橡木桶與加州的橡木桶有何不同。張之弼起初只是淡淡地聽著,後來漸漸坐首了身子,鏡片後的眼睛亮了起來,像蒙塵的燈被擦亮了。
“你倒是對這一行有研究。”張之弼放下酒杯,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
秦渡笑了笑,那雙狹長的單眼皮眼睛微微彎起來,眼尾的弧線像一彎新月:“不瞞張老先生,晚輩在南洋有些產業,其中便包括一片橡木林。一首想尋個機會,將這門生意做到美國來。聽聞老先生在納帕山谷的葡萄園是全美華人之冠,晚輩斗膽,想請教一二。”
張之弼沒有立刻答話,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啜了一口。酒液是深寶石紅色,掛杯濃稠,像化開的琥珀。
他放下杯子,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買那一萬美金的選票,就為了坐在這裡跟我喝酒?”
滿座皆驚。周老臉色微變,正想出言打圓場,秦渡卻不慌不忙地笑了。他迎上張之弼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試探,沒有審視,反而有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坦蕩蕩的誠懇。
他說:“老先生明鑑。那一萬美金,是為投石問路。但今日坐在這裡與老先生喝酒,卻是真心實意。”
張之弼看了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輕輕顫動。他伸出手來,拍了拍秦渡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像一位長輩對晚輩的認可:“好一個投石問路。
年輕人,有膽識,也有誠意。我老頭子在這山谷裡種了二十年的葡萄,見過太多來談生意的人,個個把算盤打得噼啪響,恨不得從你身上刮下三兩油來。倒是你這樣的,頭一個。”
那一頓飯,兩人從晌午吃到日落。張之弼興致頗高,破例開了一瓶自己窖藏了十年的赤霞珠,酒液倒入杯中,香氣馥郁得像要把人醉倒。他給秦渡講納帕山谷的土壤、氣候、葡萄品種,講橡木桶的陳年對酒體的影響,講當年如何一個人開墾荒地,如何在白人釀酒商的排擠中咬牙撐下來。
秦渡聽得入神,那雙一向慵懶的眼睛裡,難得地露出了認真與敬慕的神色。
臨別時,張之弼站在杏花樓的臺階上,握著秦渡的手,說了一句讓秦渡記了一輩子的話:“你要是真想做這一行,就來納帕找我。我老頭子雖然不輕易收徒,但你這個小友,我交了。”
那一夜,秦渡回到皇華大旅店,站在窗前,望著舊金山灣的萬家燈火,久久沒有入睡。
他知道,自己的棋走對了。一萬美金,換來了進入華商圈的入場券,更換來了張之弼的青睞。而張之弼背後,是整個加州華人葡萄酒業的脈絡與資源,那是一條比一萬美金珍貴千倍百倍的路。
很久以後黃安娜才知道,那一萬美金的選票背後,還有一個她不知道的名字。
沈青瓷。
她是從秦渡醉酒時斷斷續續的囈語裡聽來的。那是選美大會後不久的一個夜晚,秦渡請她在皇宮酒店的頂樓餐廳吃飯,喝了很多酒。他喝醉的樣子很好看,臉頰泛著薄紅,眼睛半闔著,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顫一顫的。他忽然抬起頭,望著窗外的夜色,喃喃地說了一句:“青瓷,你看,我做到了。”
黃安娜不知道青瓷是誰。她只知道,秦渡看她的眼神,從一開始就不是看一個獨立的女子。他看她那雙單眼皮的深邃黑眼睛,看她高挑的眼線裡透出的疏離與冷淡,看她飽滿的硃砂唇與高高的顴骨,他看的不是她,是透過她,看另一個人的影子。
她是被選中的。不是因為容貌,不是因為才情,而是因為她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拒人千里的氣質,像極了秦渡記憶裡的那個白月光。
一萬美金的選票,砸下來的不只是一個“華阜小姐”的桂冠,更是一個替身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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