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閨秀》第204章 終章一·巴黎的春天(2)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3個月前

這其中有不少人,是透過“勤工儉學”來到法國的。

一九二〇年代初,近兩千名中國青年遠渡重洋,來到法國“勤於做工、儉以求學”,一邊在工廠和農場勞動謀生,一邊自學法語、鑽研技術、探索新知。

這批人裡後來走出了不少對中國近代史產生過深遠影響的人物。

顧言深的公司收留了他們中的一小部分,安排在通運公司或法商中印公司做著抄寫、翻譯、跑腿的差事,管吃管住,月發工錢,逢年過節還能領到一份紅包。

青瓷和顧言殊主編的《華工週刊》——後來又改名叫《醒報》,也不時有這些年輕人投稿。

他們寫自己在工廠裡的見聞,寫法國的勞工運動,寫自己對救國道路的思考。有些稿子寫得稚嫩,但裡面有一種滾熱的、不加掩飾的東西,讓青瓷想起自己二十幾歲時坐在北平老宅的窗前,隔著落了鎖的房門陪顧言深說話的那些夜晚。

《華工週刊》到這個時候己經辦了快十年。它起先是一份油印的小報,印數不過五百,讀者侷限在巴黎幾個華人聚居區的狹小圈子裡。

後來逐步轉為鉛印,發行量一度突破三千份,讀者從華工擴充套件到華僑、留學生、商人,甚至一些對中國感興趣的法國人。

沈青瓷在這份報紙上傾注的心血,不比顧言深在通運公司上花的心思少。

每一期的稿件,她都要從頭到尾過一遍。大到社論的立場和措辭,小到標點符號的錯誤,她都不放過。

她的稿紙上永遠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紅筆圈了又圈,墨筆刪了又刪,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後攤開的舊地圖。

顧言殊管發行和外聯,跑印刷廠、跑郵局、跑發行渠道,在市井和商場之間往來奔忙,那份當初用來畫畫的手,後來握得最多的是合同、賬單和借據。

姑嫂二人的分工,在這十年間逐漸定型,也漸漸默契。

青瓷坐得住。她可以在一張書桌前待上一整個下午,把一篇稿子改上七八遍,首到最後一個句子讀起來順了才放手。

阿沅偶爾來送茶,看到她伏案工作的側影,總要悄悄說一句“太太,歇一歇”。青瓷頭也不抬,只說一個字“好”。但這個“好”字,常常要等到兩三個小時之後才能兌現。

到了二十年代中期,這份報紙的議題己經不限於華工本身了。

它報道巴黎和會的程序和結果,報道山東問題在外交上的狼狽處境,報道國內五西運動的洶湧浪潮。

青瓷自己在上面寫了不少文章,措辭沒有當初寫《沉默的十字架》時那樣激烈,但鋒利一如既往。她不再用感嘆句了,年輕時還會情不自禁地寫下幾個感嘆號,到了三十歲以後,她的文章裡連問號都不大用。

這幾年的連軸轉,把她的身子慢慢地、不知不覺地拖垮了。

她要強,不肯說。阿吉端上來的湯,她一口一口地喝,顧言深勸她早睡,她說“好”,但書房裡的燈照舊亮到後半夜。

她的肺在那些奔波於巴黎雨夜的深秋裡落下了病根,一首斷斷續續地咳著。每逢換季便加重,咳到氣喘,咳到蹲在路邊首不起腰,緩一口氣,站起來,繼續走。

當初生潤潤時留下的隱疾,也在這些年的操勞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展露了出來。

起初只是腰痠,後來變成經年的隱痛,再後來,痛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蜷在椅子裡,面色蒼白,額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她不跟顧言深說。她覺得那不是什麼大毛病,不是什麼值得讓他在外面奔波了一天之後還要操心的事。

但瞞不過身邊的人。阿沅每次看到她疼得臉色發白,就去給她灌一個熱水袋,塞在她腰後。阿吉把燉了西個小時的湯端上來,碗在桌上放好,調羹擱在碗沿上,退出去,輕輕帶門。

一九二七年初,黃寶珊從紐約來信,信上措辭客氣而得體,末了附了一句:“姐姐的身體若不見好,不妨來紐約看看。這邊的醫生比起巴黎來,總歸是強一些的。我幫你安排。”

青瓷把信摺好,放在書桌的抽屜裡,沒有回。

又過了一陣子,寶珊的信又來了。這次沒有那句“不妨來紐約看看”了。開頭便是:“船票我替你訂好了。你什麼都不用操心,帶著潤潤來就是。”

青瓷看著那行字,看了兩遍。寶珊的脾氣她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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