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裡,她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長年伏案讓她的脊背彎了。她曾經是蘇州城裡最窈窕的女子,走起路來像一株風中的柳樹,腰肢柔軟,步履輕盈。但那些年,她的背越來越駝,肩膀越來越窄,整個人像一把被反覆摺疊的紙扇,再也展不平了。
她的眼睛也壞了。看東西越來越模糊,要湊得很近才能辨認。她寫字的時候,鼻尖幾乎貼著紙面。顧言深心疼她,說:“青瓷,你別寫了,我幫你抄。”青瓷說:“你抄的我看不見。我自己寫,我知道自己寫了什麼。”
她的手也開始抖了。幾十年的筆耕不輟,讓她的手指關節變了形,握筆的時候,筆尖會微微顫抖。但字還是那樣工整,一筆一劃,從不潦草。她說:“字是給人看的。寫潦草了,別人看不懂,我的字就白寫了。”
她肺裡灌過太多巴黎雨夜的冷霧。
那些年,她為了拜訪華工,經常在夜裡趕路。巴黎的冬天多雨,冷雨打在臉上,像冰針扎。
顧言深看著她,什麼也沒有再說。他知道她決定了的事情,誰都改不了。他只是在她每次出門之前,把一把新的傘放在門口,把她的圍巾繫好,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暖一會兒。
“早點回來。”他說。
“嗯。”
她說完,然後推開門,走進雨裡。
那些冷霧,從她的鼻腔鑽進她的肺裡,一層一層地堆積,像石灰一樣,把她的肺壁塗得越來越厚。後來她咳嗽的時候,咳出來的不是痰,是那種灰白色的、黏稠的、像被水泡過的紙漿一樣的東西。
顧言深哭著說:“青瓷,求你不要再出去了。”
青瓷說:“言深,你該懂我的。”
—————
1988年,巴黎。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年人站在里昂火車站的廣場上,仰頭看著一塊剛剛揭幕的紀念牌。銅質的牌匾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上面用法文和中文刻著幾行字:
“紀念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來法參戰的十西萬中國勞工。他們為法國的自由與和平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胸前彆著一朵白色的小花。眉眼間有幾分熟悉的味道——那是潤潤。當年的那個在巴黎出生、在波旁宮區長大的小男孩,如今己經是一個七十歲的老人了。他的頭髮花白了,背也有些駝,但那雙眼睛,和他母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塊銅牌,看了很久。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的法國記者,手裡拿著錄音筆,問他:“顧先生,您的母親為華工權益奮鬥了數十年,您覺得她如果能看到今天這一幕,會說什麼?”
潤潤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她不會說什麼。她只會站在那裡,看著那塊牌子,然後回家。”
“回家做什麼?”
“繼續寫。”
記者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
潤潤沒有再解釋。他看著那塊銅牌,想起了母親書桌上的那盞燈。那盞燈從他在巴黎出生的時候就在那裡,一首亮到母親生命的最後一刻。燈下的那個人,從年輕寫到年老,從黑髮寫到白髮,從視力清晰寫到雙目幾近失明。她寫了多少字?沒有人統計過。那些字鋪開來,可以從巴黎鋪到里昂,從里昂鋪到馬賽。
她寫了一輩子。
可是她沒能看到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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