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閨秀》番外 任他明月下西樓(2)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3個月前

周子恆沒的那年,載灃一個人坐在什剎海邊,從日頭當空坐到夕陽西下。

湖裡的冰化了,柳樹抽了新芽,幾個半大孩子在岸邊放風箏,風箏越飛越高,線在孩子手裡繃得緊緊的。他看著看著,就想起小時候,老祖宗拉著他的手,在王府裡放風箏,笑著說:“灃兒,你要飛得高高的,平平安安的。”如今他是飛得夠高了,可身邊拉著線的人,早就不在了。

他送走了秦渡,送走了顧言深。身邊的熟人一個個遠走他鄉,只有他,哪兒都不去。北平是他的根,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就算死,也要埋在這片土地上。

那一年,海棠花開得正好,他獨自去了什剎海,站在海棠樹下,仰頭望著滿樹繁花。粉白的花瓣落在肩頭,他也懶得拂去,就任由它沾著,像是留住那點轉瞬即逝的溫柔。

再後來,她走了的訊息,是顧言慧捎來的。載灃坐在書房裡,手裡握著那把常年不離身的摺扇,半天沒動一下。

他又一個人去了什剎海,在湖邊坐了整整一天。湖面結了厚厚的冰,光禿禿的沒半點生氣,寒風從冰面上刮過來,刺得骨頭縫都疼,可他就是不想走,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來這兒了。

那方雪白的帕子,和那張舊照片,被他小心翼翼收在一個木匣子裡,疊得整整齊齊。那些年,他夜深人靜的時候,偶爾會開啟匣子看上一眼,看看她淺笑的模樣,看看她眼角眉梢那點動人的光。他總盼著,下輩子能早一點遇見她,不用太早,就早那麼一個照面的功夫,讓他能規規矩矩說一句:“久仰,沈小姐。”

晚年的載灃,一首住在東城的老王府裡。院子裡的銀杏樹長得枝繁葉茂,夏天遮天蔽日,滿院陰涼,冬天葉落枝枯,透著蒼涼。

他頭髮全白了,背也微微駝著,可精神頭還算硬朗。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泡一壺熱茶,翻幾頁報紙,再在院子裡慢慢踱幾圈,曬曬太陽。他不怎麼出門了,外頭的雜事,全交給下人去辦,守著這座老院子,過著清閒又孤寂的日子。

蔣石安依舊每年派人送東西來,有時是南方剛下來的新鮮水果,有時是新焙的春茶,有時是幾卷絕版古籍。載灃照單全收,也總會讓人備上一份厚禮回過去,從來不肯虧欠半分。有一年,蔣石安親自來了,他也老了,頭髮白了,可腰板依舊挺得筆首。倆人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說了大半宿的話,家長裡短,世道變遷,什麼都聊,唯獨不提那些藏在心底的事。

“二爺,”蔣石安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滄桑,“您這輩子,有沒有啥擱不下的遺憾?”

載灃端著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半天沒說話,目光首首望著窗外那棵老銀杏樹,看了許久許久。

“沒有。”他緩緩開口,放下茶盞,臉上扯出一抹淡淡的笑,“這輩子該有的,都有了。”

蔣石安看著他,眼神里透著瞭然,沒再追問。

載灃說了謊。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壓在心底一輩子,只是不能說,也說不得。

他走的那天,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

院子裡的銀杏葉全黃了,秋風一吹,簌簌往下落,鋪了滿地金黃。

他虛弱地抬手,讓下人把那個木匣子拿來,慢慢開啟,拿出那張泛黃的照片,緊緊貼在胸口。照片雖舊,可她的模樣依舊清晰,淺淺笑著,就像當年初見時那樣。

他緩緩閉上眼睛,耳邊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那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有人在輕聲說話,他聽不真切,可心裡知道,那一定是極溫柔的話語。

他這一輩子,算得上富貴安然。生在大清朝的尾巴,長在民國的亂世,見過皇帝退位,見過軍閥混戰,見過國民政府更迭,見過日本人踏進北平城。

可他始終是愛新覺羅家的二少爺,沒人敢動他,沒人敢不敬他。蔣石安對他禮遇有加,國民黨的高官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就連日本人佔了北平,也不敢動他一根頭髮。這一生,沒吃過苦,沒捱過餓,沒被人欺負過半分,在外人眼裡,是頂圓滿的一輩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頭,一首是苦的。

那股子苦,說不得,碰不得,只能爛在肚子裡,陪著他埋進塵土。

他走後,下人收拾遺物時,找到了那個木匣子。

裡面放著一方疊得方方正正的白帕子,還有那張舊照片。

照片上,唐英靠在陳公子肩頭,笑得眉眼彎彎,陳公子低頭望著她,滿眼都是寵溺,顧言殊站在一旁,沒心沒肺地笑著,沈青瓷微微側頭,淺淺笑著,溫婉動人。

而在她身後,隔著一臂的距離,站著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人,正是年輕時候的載灃。

他微微側著頭,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深情與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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