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石安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知道高斯的背後是白宮,他不能當面頂撞。可那些話,他一句也不想聽。顧言慧坐在側方,手裡的記錄本攤開著,筆尖懸在紙上,一首沒有落字。
高斯又開始了:“大元帥,戰爭對任何國家都是巨大的消耗。中國的損失,我們非常同情……”
顧言慧忽然放下記錄本。她沒有請示蔣石安,沒有等任何人示意,首視高斯:“大使先生,請問美國在一戰中的代價是什麼?”
高斯一愣:“……十一萬人傷亡。”
“死亡十一萬人。”顧言慧糾正他,“美國付出了這個代價,才換來了威爾遜總統在巴黎和會上的席位。”
高斯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預感到接下來不會是什麼好聽的話。
顧言慧沒有給他躲避的機會:“我的意思是,中國正在付出比那大十倍的代價。我們不是在替自己打仗,是在替所有還沒有被軸心國侵略的國家,在打頭陣。”
她頓了一下,目光平視高斯:“如果今天中國垮了,明天美國面對太平洋的,就不再是調停,而是日本的炮艦。”
高斯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對上顧言慧那雙平靜的眼睛,竟一時找不出反駁的話。
蔣石安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他沒有看顧言慧,也沒有看高斯,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姿態,像是默許,又像是縱容。
高斯沉默了很久。最後他端起茶杯,說了一句:“顧小姐的英文,真是……讓人印象深刻。”
顧言慧微微頷首,端起自己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她沒有再說話。她知道,該說的,己經說完了。
那場會談之後,高斯再也沒有提過“議和”二字。
顧言慧在重慶的幾年,沒有上過前線,沒有開過一槍。可她打的仗,一點不比前線少。每一次外事會談,都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場。
她用一口流利的英文,替蔣石安說出那些不便說的狠話,她用女性的敏銳,捕捉外賓話語裡的陷阱,她用顧家女兒的身份,在那些男人主宰的外交場合裡,爭得一席之地。
那些年,她見過羅斯福的特使,見過丘吉爾的外交大臣,見過斯大林的代表。她在這些世界級人物面前,不卑不亢,有理有據。
有人問她:“顧言慧,你怕不怕?”
她想了想,說:“怕。怕說錯話,怕給國家丟臉。可我更怕不說。不說,他們就真的以為中國好欺負了。”
她的犀利,不是為了自己出風頭,是替這個積貧積弱的國家,說出那些年最想說、卻沒人敢說的話。
而她一個女人,站在那個位置上,說出那些話——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她讓那些洋人知道,中國不是隻有男人能打。女人,也能扛。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佈投降。
那天晚上,重慶全城放鞭炮。顧言慧站在外交部大樓的窗前,看著滿城煙火,站了很久。她想起那些在轟炸中死去的人,想起那些在難民隊伍裡走散的孩子,想起那些她再也見不到的面孔。
戰爭結束了。可有些人,再也回不來了。
1949年,顧言慧選擇留在了大陸。她沒有去臺灣,也沒有去美國。她留了下來,在新中國的外交部繼續做她的翻譯。有人問她為什麼不走,她說:“這是我的國家。我的家在這裡,我哪兒也不去。”
後來,她在北京的外交學院教書,教了一輩子的翻譯。她的學生遍佈外交戰線,有的做了大使,有的做了參贊,有的做了同聲傳譯。他們提起顧先生,都說:“顧老師教給我們的,不只是翻譯的技巧,是怎麼做一箇中國人。”
晚年的顧言慧,住在北京東城一座小院裡。院子裡種著一棵海棠樹,是她從舊居移栽過來的。每年春天,海棠花開,白的像雪。她搬一把藤椅,坐在樹下,喝茶,看報紙。
有時候有學生來看她,她就留他們吃飯。飯桌上,學生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外頭的事,她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嘴,句句都在點子上。學生們私下說,顧老師這輩子,嘴就沒饒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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