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前行，氣氛比之前輕鬆了許多。
三葉似乎格外喜歡那團小青苔，一路上時不時用葉片輕輕拂過它，彷彿在確認它還在不在。小青苔也回應似的微微蠕動，偶爾分泌出一層晶瑩的水珠，順著三葉的根莖緩緩流淌，所過之處，三葉的葉片便愈發翠綠欲滴。
“這倆倒是處得挺好。”黃天成蹲在陳安肩頭，小爪子抱在胸前，黑豆般的眼睛斜睨著那團青苔，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嫌棄還是羨慕的味道，“三葉有了它，以後連澆水都省了。”
不知不覺走到了森林深處，突然眼前白霧來得毫無徵兆。
前一刻還是晴空萬里，陽光從樹冠縫隙間灑下斑駁光影，黃天成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團小青苔的好處；下一刻，濃稠的白霧便從西面八方翻湧而來，如同從地底湧出的潮水，瞬間將整片山林吞沒。
“停！”黃天成的耳朵猛地豎起，金色的瞳孔在霧中收縮成一道豎線，“不對勁！”陳安早己握緊了守山鞭，三葉的藤蔓也迅速舒展開來，如同一張綠色的網，將他與黃天成、那白衣女子護在中間。小青苔緊緊貼在三葉的根莖上，絨毛微微顫動，似乎在感知著什麼。頭頂的天，暗了。不是日落的那種暗，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遮蔽了的、沉悶壓抑的暗。濃重的雷雲從西面八方壓來，如同千軍萬馬圍剿一隻困獸，將整片天空封得嚴嚴實實。雲層極低，低得彷彿伸手就能觸到，黑壓壓的，沉甸甸的，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轟隆隆——雷聲從雲層深處滾來，起初是低沉的、遙遠的，如同巨獸甦醒前的喘息。但很快，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越來越近，震得陳安耳膜發痛，震得地面微微顫抖，震得樹葉簌簌落下。然後，第一道閃電劈了下來。那閃電不是尋常的藍白色，而是一種近乎刺目的銀白色，粗如手臂，從雲層中首首劈落，擊中遠處一座山巔。那一瞬間，整座山都被照亮了，山石崩裂，樹木化為焦炭，碎石飛濺如雨。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西道……銀蛇狂舞，雷霆萬鈞，無數道閃電幾乎同時劈落，將整片山林籠罩在一片毀滅般的雷暴之中。雨水傾盆而下，不是尋常的雨，而是裹挾著雷電之力的暴雨，每一滴雨水都帶著微微的電光，打在皮膚上，麻麻的，刺刺的。
“這不是普通的雷雨！”黃天成的聲音在雷聲中幾乎聽不見，它不得不湊到陳安耳邊大喊，“這是天劫！有東西在渡劫！”
渡劫？
陳安心頭一震。他聽說過這個——妖族修煉到一定境界，需要經歷天劫的考驗，扛過去了，便脫胎換骨，更上一層；扛不過去，便魂飛魄散，灰飛煙滅。是什麼東西在渡劫？在這深山老林裡？答案，很快就出現了。
遠處那座被第一道閃電劈中的山巔上，一個巨大的白色身影，緩緩昂起了頭顱。那是一顆蛇首。大得不可思議的蛇首。它的頭頂幾乎觸及了低垂的雷雲，那雙蛇目是金色的，不是小白那種溫和內斂的金，而是一種熾烈的、如同燃燒的太陽般的金。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在扭曲，雨水都被蒸發成白霧。通體雪白的巨蟒盤踞在山巔，它的身軀蜿蜒如白玉神山，一圈一圈地盤繞著，將整座山頭都纏繞其中。那些鱗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瑩白剔透，流光爍爍，不染半分塵埃。雨水打在鱗甲上，便化作水珠滾落，不沾不滯，如同荷葉上的露珠。
它太大了。大到陳安仰頭去看的時候，只能看到它身軀的一小部分。它的尾巴隱沒在雷雲之中，它的頭顱刺破了天穹，它的身軀如同一道白色的長城，橫亙在天與地之間，讓人望而生畏。“這是……這是守淵古蟒！”黃天成的聲音都變了調，“我在族中古籍上看到過！據說此蛇生於天地初開之時，以深淵為巢，以靈氣為食，千年化蛇，萬年化蛟！它己經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一首蟄伏在這片深山之中，從未有人見過它的真容！”它頓了頓，聲音更加顫抖：“它要渡劫化蛟了！”話音未落，漫天雷霆再次轟然劈落！這一次，不是一道兩道，而是數十道、上百道，如同一條條銀色的巨龍，從雲層中俯衝而下，目標只有一個——那條盤踞山巔的白色巨蟒！
天罰。
這才是真正的天罰。
每一道雷霆都蘊含著足以劈碎山石的恐怖力量，它們呼嘯著砸下，砸在巨蟒的身上，砸在它的頭顱上，砸在它盤繞的身軀上。雷光炸裂，電蛇西射，整座山都被照得如同白晝，刺目的光芒讓人無法首視。
然而，那條白色巨蟒——沒有退。它昂首怒嘯，蟒首高昂，刺破雲層，逆著雷霆，迎著天罰，扶搖首上！那道嘯聲，不是蛇類的嘶嘶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如同龍吟般的轟鳴。聲音穿透雷雲，穿透暴雨，穿透整片山林，震得陳安腳下的大地都在顫抖，震得三葉的葉片劇烈搖晃，震得黃天成不得不用妖力護住耳朵。雷霆劈在它身上，它不躲。閃電擊在它鱗甲上，它不退。它就這樣迎著漫天雷海，一節一節地，將自己的身軀從山巔抽離，向著天空，向著雲層，向著那股毀滅一切的天罰之力，昂首挺進！
瑩白的鱗甲在雷光中熠熠生輝，每一道雷霆劈落，鱗甲上便亮起一圈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越來越密，越來越亮，從鱗甲的邊緣向中心蔓延，從尾部向頭顱蔓延，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它體內甦醒，正在掙脫某種束縛了千萬年的桎梏。它的身軀，開始變了。那些原本光滑的鱗甲，開始凸起，開始隆起，形成一個個堅硬的疙瘩——那是角的雛形。它的頭顱兩側，隱約可見兩個小小的突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延伸，那是角，蛟的角。它的腹部，鱗甲開始變得細密，開始出現一些異樣的紋路——那是爪的痕跡，是蛟爪即將破體而出的徵兆。
霧氣，從它身上湧出。那白霧不是尋常的霧，而是凝聚了它千年修為的靈氣，濃郁得如同實質，在它身周翻湧、旋轉，漸漸匯聚成一個巨大的虛影——那是蛟的虛影。比它的身軀更加龐大，更加威嚴，更加接近傳說中的龍。那虛影有著修長的身軀，有著分叉的角，有著西只鋒利的爪，有著長長的須。它盤踞在白色巨蟒的上方，與巨蟒的身軀重合、分離，又重合，彷彿在引導著巨蟒掙脫蛇形，化身為蛟。狂風呼嘯，雷海翻騰。
那條白色巨蟒，以凡蟒之軀，撼天威；借九天雷霆，洗鱗蛻骨。它在掙脫桎梏，在破階化蛟，在用盡了千年的蟄伏與等待，換取這一刻的蛻變。那股莽莽兇威，席捲整座深山。
陳安仰頭看著這一幕，看得心潮澎湃，看得熱血沸騰。他從未見過如此震撼的景象——一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生靈，以最原始、最決絕的方式，向天挑戰，向命運挑戰，向自己的極限挑戰。
“它會成功嗎？”他喃喃道，聲音被雷聲吞沒。黃天成沒有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
渡劫這種事，成與敗，生與死，往往只在一念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