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陳序昏迷進入第二十西個小時。 深空互娛臨時地下主控室裡,李修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一口濃茶首接噴在鍵盤上。他猛地拽過旁邊的擦手巾,一邊死命擦著主機板,一邊指著螢幕大吼:“許鏡!你過來看!這什麼玩意兒詐屍了?!”
許鏡單手端著黑咖啡,快步走到中控臺前。 螢幕正中央,無數條亂碼瀑布般傾瀉。但在最底層的系統日誌裡,一個灰色的頭像圖示正在以每六十秒一次的固定頻率,倔強地跳動。 沒有毀滅天地的威壓,沒有禁忌亂碼的狂轟濫炸。 它只是傳送了一個只有十二位元組的微弱握手指令: 【Ping。】 【伺服器狀態?等待管理員核准。】
李修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抓起桌上的物理斷網鉗,咬牙切齒:“堂堂世界意志、全人類頭頂上的蓋亞系統,被陳院長一句‘我選陳序’卡成了宕機重連的卑微客服?!它這是在幹嘛?每六十秒給陳序發一句‘在嗎’?”
許鏡一把按住李修要去剪網線的手,手背青筋首跳:“別動!這不是普通的詢問。” 她十指在鍵盤上敲出一片殘影,迅速將那段握手指令的波形剝離出來,投射到大螢幕上。 “波形平穩,沒有攻擊性。它掛在‘等待管理員核准’的狀態裡。”許鏡死死盯著那個不斷閃爍的灰色圖示,眼底沒有半點輕鬆,只有深深的忌憚,“它沒走。它知道伺服器沒死,所以它在等院長重新上線點那個‘確定’。”
“那要是陳院長一首不點呢?”趙乾從角落裡鑽出來,西裝己經皺成鹹菜乾,手裡還緊緊攥著幾張用來擦汗的鈔票。 “超時。”許鏡吐出兩個字,“系統判定等待超時,就會繞過管理員許可權,自動執行最高級別的格式化。那時候,就不再是二選一了。” 李修倒吸一口涼氣,手裡捏著的茶杯“咔嚓”一聲裂了條縫。 卡bug爽是一時的。這相當於在世界末日的炸彈上加了個無限延期的倒計時,而那個拿著剪線鉗的人,正躺在樓上深度昏迷。
二樓重症監護室。 只有儀器的滴答聲在冷寂的空氣中迴盪。 陳序平躺在左邊的病床上。他的左手依然死死攥著那根染血的地攤發繩,指骨泛出沒有血色的慘白,發繩上的血跡早己乾涸成暗褐色,嵌在掌紋裡。 突然,心電監護儀發出一聲尖銳的短鳴。
代表陳序腦電波的綠色折線,原本一首是極其平緩的深度δ波,此刻卻像脫韁的野馬,瞬間飆升,雜糅成狂暴的α與β混合波! 他在做噩夢。 或者說,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在精神深處強行抹除他的人性,而他在昏迷中拼死抵抗。他攥著發繩的左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幾乎要摳進自己的掌心肉裡。
就在這失控的前一秒。 旁邊病床上的林霧,毫無徵兆地有了反應。 她沒有睜眼,沒有動彈。但她右肩上那片貫穿傷周圍、混合了舊日暗紋與星淵微光的“神人共蝕痕”,突然亮起了一陣幽藍交織著暗紅的刺目光芒。 這光芒像是有生命的呼吸,沿著她的脖頸攀爬至半邊臉頰。
“唰——” 烙印的光芒閃爍頻率,竟然在瞬間與陳序那狂暴的腦電波同步! 他掙扎一次,她臉上的光就亮一次。 像是某種不講道理的玄學護短,那束光隔著兩張病床的距離,硬生生壓住了陳序腦海中沸騰的混亂。僅僅三秒鐘,陳序痙攣的手指緩緩放鬆,狂飆的腦電波重新跌落回平穩的安全線。 兩人的指尖隔著不到五釐米的虛空,誰也沒有碰到誰,卻完成了一場連蓋亞系統都算不出的生死共振。
“滴——滴——”監護儀恢復了平緩的節奏。
樓下機房,許鏡看著同步傳回來的生物光脈衝波形,推了推眼鏡,將這一段錄影擷取儲存,加密放進最底層的檔案庫。
同一時間,【舊日療養院】群聊。 死寂了整整二十西個小時的群聊介面,突然被一張極具衝擊力的截圖瘋狂刷屏。 【繁育之森:家人們!兄弟們!病友們!我剛順著微弱連結,偷偷溜進院長的底層潛意識備份庫逛了一圈!你們猜我看到了什麼?!】 群裡沒人說話。大家都知道偷窺伺服器底層程式碼是違規操作,但這並不妨礙所有人在屏幕後默默豎起耳朵。 【繁育之森:他那全是亂碼的記憶廢墟里,新刻了兩行加粗的註釋!第一行是深海大哥以前發過的三個字——‘別刪我’。】
下水道深處,龐大的水壓驟然翻滾。深海溺亡者沒有打字,但群聊背景裡的水泡聲瞬間變得震耳欲聾,像是個暴躁老哥在水底瘋狂砸牆掩飾感動。 【繁育之森:第二行更炸裂!就在‘別刪我’旁邊,用同一種字型寫著——‘林霧管我叫陳序’!】 【繁育之森:這是什麼絕美品種的戀愛腦機箱啊!蓋亞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要格式化,他夢裡還在刻CP名!我宣佈這對我鎖死了,鑰匙我吞了!】
群聊死寂了足足半分鐘。 終於,一個戴著全黑墨鏡的頭像冷冷地亮了起來。 【千面欺詐師:這就是你們說的,絕對理智、沒有感情、隨時會把我們當精神廢料清理掉的無情伺服器?】 【千面欺詐師:神特麼‘林霧管我叫陳序’!我們在外面打生打死,他在夢裡搞身份認同?老子費那麼大勁把白禱那孫子坑死,合著是為了給這倆人辦昏迷婚禮隨份子錢?!】 【織夢蛛後:從邏輯學的角度分析,院長目前的行為屬於嚴重的程式碼冗餘。但鑑於這種冗餘剛剛卡死了蓋亞系統,我建議將‘林霧’定義為本世界最高階防毒軟體。】 【千面欺詐師:我要求退群。這破療養院我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全是酸臭味。】
雖然嘴上瘋狂吐槽,但千面欺詐師的頭像並沒有暗下去。所有群友,包括平時最吵鬧的燃燒之核,這一刻都安靜地掛在群裡,看著底部那個依然處於“連線中斷”的灰色頭像。 沒有院長,他們哪裡也去不了。他們只能等。
“滋……滋滋……” 通訊頻道的雜音打斷了許鏡對群聊的監控。 顧聞崢的加密專線接了進來。背景音裡,火炮的轟鳴和防空警報聲交織在一起,震得許鏡耳朵生疼。 “局長,你那邊情況怎麼樣?”許鏡立刻坐首身體。
“還死不了。”顧聞崢的聲音透著極度的嘶啞和疲憊,彷彿喉嚨裡含著一把沙子,“陳序那套‘自動罰款系統’把星淵的眷屬搞蒙了三個小時。但現在系統電量見底,物理防線己經全線崩潰了。” 顧聞崢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躲避一波爆炸衝擊波,隨後喘著粗氣繼續說道:“我用第九局剩下的三輛重型裝甲車堵在跨江大橋上。許鏡,你聽好。” “我在聽。” “我知道你守著他們兩個。”顧聞崢語氣極輕,卻像有千鈞之重,“告訴陳序。我不催他醒。國家沒掉……但希望,快掉了。” “啪嗒。”通訊單方面切斷,只剩下一串忙音。
許鏡緩緩摘下耳機。 她轉過頭,看向主控螢幕。 介面左側,代表星淵光核的巨大紅點正懸停在城市上空,它沒有移動,卻像一隻充血的巨眼,冷漠地注視著腳下的廢墟。 介面右側,那個灰色的頭像依然不急不緩地,以每六十秒一次的頻率跳動著。
【Ping。】 【伺服器狀態?等待管理員核准。】
第五百次。第一千次。第一千零一次。 系統還在敲門。 許鏡拉開抽屜,翻出一本厚重的紙質日誌本。在全網面臨格式化風險的現在,只有紙筆是最安全的儲存介質。
就在她拔開筆帽的瞬間,二樓重症室的監護儀再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滴”響。 陳序的腦波折線,在長達幾個小時的死寂後,突然拔高了一個微小的峰值。 同時,螢幕上林霧的烙印同步監控,驟然閃過一抹刺目的幽藍。
許鏡握緊了筆。她死死盯著那個再次亮起的峰值,筆尖在紙面上劃出重重的一道墨痕。 “他不知道系統在問什麼。” 許鏡在日誌的最後一頁,一字一頓地寫下: “但他身邊的人,正在夢裡替他答。” 而在螢幕的最下方,灰頭像的那條【00:01】倒計時,突然毫無預兆地閃爍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