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上的那場生辰宴，最終以滿朝文武的喜悅和仙門兩人的沉默收場。
玄清真人和宋明凰沒有馬上走。
他們留在了盛京。大胤的人道氣運越來越濃烈，壓得他們連御劍飛行都做不到。
玄清真人卻脫下了那身招搖的傳玄宗長老法衣，換上了一身普普通通的青色布袍，帶著宋明凰，每天在盛京城外的大街小巷、工坊農田裡轉悠。
他們去看了京郊的鍊鋼廠；高大的煙囪噴吐著黑煙，滾燙的鐵水在凡人手中被精準的澆築成模。牆上掛著嚴密的《工坊安全操作章程》，每一個環節都有管事在記錄資料。這裡沒有仙法護體，但即便爐火滔天，也沒有一個人死傷。
他們去看了大胤的水泥防洪大堤。灰白色的長堤橫臥在江邊，堤邊立著碑，上面沒有寫什麼仙人護佑，只刻著工部、格物院、沿河百姓、民夫工匠的名字；老農坐在堤壩上吹著風，笑著說今年再大的雨也不怕淹死人了。
他們還去了皇家格物院下屬的蒙學。透過窗戶，宋明凰看到幾十個小娃娃，不用先生拿戒尺打，一個個扯著嗓子在背九九乘法表，甚至在黑板上畫出省力的滑輪組圖紙。
“師尊……”站在學堂外，宋明凰看著那些孩子，“他們真的不需要仙人保佑了。”
“不是不需要保佑。”玄清真人伸手接住半空中飄落的一片樹葉，“是他們自己成了自己的仙。明凰，你看看這天地間，這裡凝聚的功德和生機，比咱們傳玄宗山門那一池子功德金蓮，還要濃郁得多。”
在人間住了整整半年後，玄清真人終於再次來到了皇家格物院的大門前。
此時的皇家格物院守備森嚴。李胤在太極殿那日後，乾脆把兵部的精銳全調了過來。見仙門的人上門，護衛們立刻繃緊了神經，甚至有人手按在了剛發下來的新式火銃上。
宋明鸞幾乎是接到訊息的第一時間就衝了過來：“哥哥，你還要幹什麼？我告訴你，承靈是大胤的公主，誰也別想強行帶她走！”
玄清真人沒有生氣，他看向坐在院子中央、正挽著袖子對著一堆圖紙寫寫畫畫的李承靈。
玄清真人上前一步，雙手交疊，鄭重其事的對著一個十歲的小女孩，行了一個修仙界同輩之間規格的禮。
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承靈放下手裡的炭筆，抬起頭看他：“真人有事？”
“有事。”玄清真人滄桑的眼裡，此刻滿是認真，“承靈公主，我今日來，是想請你同我去仙界一趟。”
宋明鸞一聽：“你這老道士怎麼還死纏爛打！她不修仙！”
“不是去修仙，也不是去拜師。”玄清真人制止了宋明凰想要拉他的動作，“我是請。我希望，你能和我們仙界的人，來一次講道。”
這話一齣，連剛趕過來的李胤都愣在了原地。
讓一個十歲的凡間公主，去給仙界那些高高在上、活了幾百上千年的大修士講道？瘋了嗎？
李承靈皺了皺眉：“我講什麼道？我說過，我不修仙，我也不懂你們那些經脈、金丹、元嬰的東西。”
“同為人族，修煉者也是人。”玄清真人聲音有些沉痛，“但這半年來，我留在人間體察。我看著大胤的百姓，看著這翻天覆地的變化。我越看，心裡就越愧疚。我來到這人間的感受是，我覺得我們修行者，好像沒有走對路。”
堂堂仙門長老，居然承認自己走錯了路。
玄清真人看著李承靈：“修士為了長生，拋卻七情六慾，剝削萬物生靈。我們自稱修天道，卻離人族越來越遠！仙界高高在上，底下卻是萬骨枯榮。承靈公主，你在太極殿上說，科學才能讓全體人族進步。這話，就像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臉上；我傳玄宗，甚至整個修仙界，都需要聽聽你這番話。”
李承靈看著玄清真人，她這十年來，見識過太多封建王朝的固執己見，也深知改變觀念有多難。眼前這個老道士，不僅能破除仙人的傲慢，還能拉下臉求教，是個有格局的人。
但她沒有立刻答應。
李承靈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畫滿了活塞、連桿、氣缸和鍋爐的草圖，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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