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頭，還未完全掙脫地平線的束縛，光線是溫吞的、帶著乳白色的。
它穿過龍鸞宮書房那高大的雕花窗格，被細密的窗紗濾去幾分稜角，斜斜地鋪在紫檀木長案的一角，將那方沉香木鎮紙照得紋理畢現。
空氣裡沒有了往日那種凜冽的、屬於帝王的龍涎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淡的、混雜著墨香與草藥的清苦氣味。
角落的銅獸香爐裡，燃著安神助眠的百合香，青煙嫋嫋，卻壓不住另一邊小泥爐上，用文火慢煨的藥罐裡，飄出的那絲苦意。
蘇璃己經醒了很久。
她只著一件寬鬆的素白寢袍，烏黑的長髮用一根布帶鬆鬆地繫著，斜倚在鋪著厚厚軟墊的榻上。
身前的小几上，堆著小山似的奏摺，她一手支著額角，一手執著硃筆，正凝神看著一份來自北疆的軍報。
她的臉色，依舊是蒼白的，那是一種元氣虧空後，由內而外透出的、難以用脂粉掩蓋的虛弱。
尤其是唇，失了血色，顯得有些幹。
無塵就坐在不遠處的一張矮凳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銀刀，正專注地，為一根新制的眉筆削著筆尖。
他如今只是凡人之軀，夜裡睡得沉，醒得也晚些，但總歸會在蘇璃開始處理政務前，將一切準備妥當。
研好的墨，溫熱的茶，還有那隻從不離身的藥爐。
他的動作很慢，也很穩，那雙曾引動佛法、顛倒眾生的手，如今做起這些瑣碎的、屬於凡塵的活計，竟也透著一種別樣的、沉靜的韻味。
書房裡很安靜，只聽得見蘇璃翻動奏摺時，紙張發出的輕微“沙沙”聲，以及銀刀刮過木杆的、細碎的聲響。
蘇璃看著軍報上那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只覺得眼前的字跡，漸漸有些模糊。
她蹙了蹙眉，將奏摺拿近了一些，可那股從骨子裡泛起的疲憊，卻像潮水一般，一陣陣地，衝擊著她緊繃的神經。
她放下奏摺，端起手邊的茶盞，想喝口水潤潤喉，可那隻端著茶盞的手，卻不聽使喚地，輕輕一顫。
“啪嗒。”
茶盞脫手，掉在鋪著地毯的地面上，沒有碎，只是滾了幾圈，溫熱的茶水，浸溼了一小片繡著纏枝蓮紋的羊毛地毯。
聲音不大，卻打破了滿室的靜謐。
無塵削筆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那雙純黑色的眼眸，不帶任何情緒地，望了過來。
“手滑了。”蘇璃淡淡地解釋了一句，彷彿那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意外。
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虛弱。
無塵沒有說話，他放下手中的眉筆和銀刀，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他沒有去看那隻滾落在地的茶盞，而是彎下腰，伸出手，將蘇璃那隻微涼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屬於凡人的、帶著薄繭的掌心，有一種粗糙而踏實的溫度。
“涼了。”他低聲說，然後，用兩隻手，將她的手，整個包裹起來，輕輕地，揉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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