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清河特區年終總結大會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管委會三樓的走廊裡瀰漫著一股子年味兒,有人在食堂裡炸丸子,油煙味順著通風管道拐了三個彎,飄到了齊學斌的辦公室門口。齊學斌推開辦公室的門,第一件事不是看桌上那堆檔案,而是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冷空氣灌進來,帶著炮仗燃燒後的硫磺味。
他給自己泡了杯茶。茶葉是蘇清瑜從香港寄來的鐵觀音,說是對付北方乾燥天氣最好使。建盞杯底的油滴紋在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他端著茶杯坐下來,習慣性地瞥了一眼手機。
螢幕上亮著一個未接來電。
區號加44。倫敦。
齊學斌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秒。他的通訊錄裡只有一個跟倫敦有關係的人,那個人此刻應該在香港處理星光基金的年終結算。這個陌生號碼,不像是打錯的。
他按下了回撥鍵。
三聲鈴響後,電話接通了。背景音裡有咖啡機運轉的聲音,還有隱約的英文對話。然後一個聲音穿過了八千公里的距離,清晰得彷彿就在隔壁房間。
“齊書記,新年好啊。”
熟悉,又陌生。梁雨薇的聲音。
齊學斌的表情在一瞬間恢復了平靜。不是那種刻意壓制的平靜,是一種獵人終於看到獵物從林子裡走出來時的冷靜。這個女人自從化名陳安娜攜巨資歸國以來,從沒有跟他直接對過話。今天她主動打來電話,說明局面已經到了她不得不亮牌的地步。
“梁小姐。”他的聲音不緊不慢,“這個跨洋電話打到我管委會的公務號上,費了不少心思吧。”
“費心思?”梁雨薇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齊書記,你們管委會的公務電話登記在清河特區的官網上,連百度都能搜到。轉接到你手機上也就是一個電話的事兒。”
齊學斌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知道梁雨薇這通電話絕對不只是為了寒暄。
“聽說你把葉家在省裡的關係當槍使,把郭文強逼退了。”梁雨薇的語氣瞬間轉冷,“好本事。一個正處級的小幹部,能讓一個副廳級的老政客突發心梗提前病退。齊書記,你的手段越來越老練了。”
“梁小姐。”齊學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大費周章給我打這個電話,不會是來誇我的吧。”
“當然不是。”梁雨薇的聲音變得冷硬,“我有三件事要告訴你。你聽好了。”
齊學斌靠進椅背,右手把茶杯擱在桌上。他沒有說話,等著對方繼續。
“第一件事。”梁雨薇的語速變慢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星光基金第五期的海外LP名單裡,有兩家基金最近被英國金融監管局開了預警函。如果FCA正式立案調查,你的第五期資金至少推遲一年到位。齊書記,清河特區今年要花多少錢你比我清楚。少了這筆錢,你的新城三期怎麼開工?”
齊學斌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的聲音依然像是在討論天氣。
“然後呢。”
“第二件事。遠景資本你拒絕了,不要緊。這個世界上想投清河的資本有的是。但下一個敲你門的人,你未必認得出是我的人。也許是某家上海的PE,也許是某個深圳的產業基金。他們的盡調報告乾乾淨淨,法律結構完美無缺。你擋得住第一個,擋得住第十個嗎?”
齊學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這是他極少流露的緊張訊號。梁雨薇這是在告訴他,她已經不只是葉系的外圍了,她在用一種更系統化的方式進行滲透。
“第三件事。”梁雨薇的聲音突然壓低了,低到幾乎是耳語,“齊學斌,你以為你跟葉援朝鬥,就是面對最大的對手了?你錯了。你面對的棋盤,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你這通電話,”齊學斌終於開口了,聲音平穩得像是磐石,“是為了嚇我,還是為了跟我談條件?如果是嚇我,你可以掛了。如果是談條件,我洗耳恭聽。”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齊學斌幾乎能聽到梁雨薇的呼吸聲。
然後她笑了。那種笑聲裡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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