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西隴原州,秋雨下得格外連綿,冰冷的雨水打在市委大禮堂的紅色琉璃瓦上,發出一陣陣密集的沙沙聲。禮堂裡燈火通明,巨大的紅色帷幕下,全市近千名處級以上幹部已經坐滿了大半個會場,嗡嗡的議論聲在空氣中迴盪,顯得有些嘈雜。這座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大禮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發黴的潮溼味道,混雜著幹部們身上溼漉漉的羊毛大衣味和劣質菸草的焦油氣。
在後臺休息室裡,市委秘書長王廣發正神色焦急地跟在齊學斌身後,壓低聲音勸說道。
“齊書記,今天這個會,市政府那邊的幾個局行一把手有些情緒。特別是城投公司和審計局的幾位,他們覺得昨天常委會上透過的自查報告已經結了案,今天的大會就應該多談談原州新區的未來發展,把廉政和審計的部分一筆帶過,免得影響了幹部隊伍的積極性。您看,等會兒的講話,咱們是不是稍微緩和一下語氣,照顧一下大局?”
齊學斌繫好西裝的紐扣,冷冷地看了王廣發一眼,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一筆帶過?秘書長,你覺得兩百億的窟窿,是一筆帶過就能填上的嗎?還是你覺得,原州這三百萬老百姓的血汗錢,不值得我們花時間在大會上說一說?今天這個會,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大的情緒,誰有情緒,誰就站出來跟我當面聊。”
王廣發碰了個硬釘子,只得尷尬地笑了笑,退到一常不敢再言。
幾分鐘後,齊學斌在一眾市委領導的陪同下,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上了主席臺。
市長馬宗明坐在主席臺的正中央,神色淡定地端著茶杯,偏過頭對旁邊的常務副市長劉建軍低聲笑道。
“咱們這位新來的齊書記,昨天在常委會上倒是挺聽勸,直接在自查報告上籤了字。今天這個千人幹部大會,估計也就是走個過場,念念秘書寫好的通稿,無非是強調一下維穩和發展,大家等會兒多鼓鼓掌,給新書記留個好印象。畢竟年輕幹部,從省裡下來心氣高,碰了壁就知道原州的水有多深了。”
常務副市長劉建軍深以為然,笑著接話道。
“市長說得對,這年輕政客嘛,剛從省裡下來,心氣高,但碰了壁就知道原州的人脈有多硬了。省裡常務副省長昨天都發了話,這城投的兩百億本來就是省裡重點扶持的能源配套專案,誰也翻不了天。今天這大會,大家都踏實坐著聽就是了,出不了什麼大風浪。”
齊學斌拉開椅子坐下,他沒有像往常的領導那樣帶著厚厚的講話稿,他的手裡只拿著幾頁輕飄飄的影印紙,眼神在臺下黑壓壓的會場裡掃視了一圈,最後在麥克風前坐定。
原本有些喧鬧的禮堂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年輕的市委書記身上。
齊學斌扶了扶麥克風,聲音平靜,但透過大功率的音響,清晰地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同志們,今天這個全市幹部廉政動員大會,原本秘書長給我準備了長達萬字的發言稿。但我看了一下,裡面全是加強學習、落實責任之類的套話,對於原州目前面臨的真問題,卻是一個字都沒有提。所以,今天這篇稿子我不念了,我們直接聊聊原州的賬本。”
此言一齣,臺下頓時掀起一陣輕微的騷動,許多幹部的臉色都微微一變,交頭接耳起來。有些幹部下意識地直了直身子,眼神里流露出警惕;有些則悄悄拿出本子,做出一副記錄的姿態,但筆尖卻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馬宗明端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有些不悅且驚疑地看向齊學斌。
齊學斌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市紀委書記王衛國,點頭示意。
王衛國沉著臉站起身,走到主席臺一側的投影裝置旁,直接將一份帶有紅色公章的檔案掃描件投射在了禮堂正中央的巨大螢幕上。
齊學斌敲了敲桌面,冷聲說道。
“大家看看螢幕上的這份合同,這是兩年前高新區地下排汙系統和溶洞治理的審計合格報告。吳懷禮同志,你作為現任審計局長,當時是市紀委的常委。我現在點你的名,你站起來,當著全市幹部的面,回答我幾個問題。”
臺下中排的座位上,原州市審計局長吳懷禮渾身一震,他怎麼也沒想到新書記會在這種千人大會上直接點他的名,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吳懷禮整了整有些歪斜的領帶,強作鎮定地回話。
“齊書記,這,這是兩年前的專案了,當時高新區開發時間緊迫,我們審計局是根據設計院和監理公司的報告,按照正規程式出具的審計結論,並沒有任何違規操作。我們有全套的施工監理日誌和第三方無損探傷報告,高新區地下暗河複雜,所以必須採用超大基礎回填,這五萬立方米是有出處的。”
齊學斌冷笑了一聲,反問道。
“出處?吳懷禮,你跟我談監理日誌?監理公司的法人是張富貴的二侄子,總監理工程師是在平定縣吃空餉的臨時工!你看看這份質檢單,上面蓋的是平定縣質量檢測所的公章,但這個檢測所在三年前就已經因為改制被撤銷了!你們用一個早就登出的印章,給九千五百萬的資金審計背書,這就是你說的正規程式?沒有違規操作?那好,我問你,這份審計報告裡寫著高新區溶洞填埋使用了五萬立方米的高標號混凝土,但為什麼我查了原州水泥廠和建材市場的出貨記錄,那個季度全原州賣給高新區工程隊的水泥只有兩千立方米?剩下那四萬八千立方米的混凝土,是憑空變出來的,還是隻存在於你們的報告裡?”
吳懷禮的臉色瞬間變得一片慘白,雙腿開始微微發抖,支支吾吾地答道。
“這,這可能是施工方採用了其他外地渠道的建材,或者是統計口徑有誤,我們審計局只負責書面稽核,具體的現場施工,是由專案指揮部負責的。我們人手有限,確實很難做到每一個專案都去現場核實水泥車輛通行證。”
齊學斌的聲音陡然拔高,怒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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