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山公墓，安博興的下葬儀式很簡潔。
沒有花圈，沒有輓聯，沒有長長的悼詞。只有一塊新立的墓碑，灰白色的石材，上面刻著“安博興烈士之墓”幾個字，下方是一行小字，寫著生卒年份。墓碑前擺著幾束白花，是戰士們用白紙紮的，在寒風裡微微顫抖。
封土之後，戰士們鳴槍三響。槍聲驚起一群飛鳥，撲稜稜地從松柏間掠起，衝向灰濛濛的天空。於向陽站在墓碑前，最後看了一眼那塊石頭，然後跟著高虎他們一起離開了公墓。
有些意外的是，安博興的墓碑上是有名字的。於向陽來之前以為會刻個代號，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刻，沒想到竟然把資訊都刻上了。
下到聽了高虎轉達的訊息於向陽才明白，安博興他們這條線的人，或安全離開，或己經犧牲了，己經沒有人會受到牽連。所以墓碑上可以留下名字。至於通知他的家人並恢復身份，三年之後組織上會有安排。
於向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三年！姜舒若要再等三年，才能知道自己等的那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才能知道他不是負心漢，不是逃兵，而是英雄。
人啊！很多時候就是不知足，不知道三年後可以恢復身份前，於向陽還以為恢復是遙遙無期，那時他也沒什麼想法。這會知道了三年，他又有些等不及了。人性就是如此，少有能免俗的。
“於處長，跟我們回駐地洗漱一下再回家吧！你現在這個樣子回家，弟妹都不敢認你。”
於向陽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行頭，大衣皺巴巴的，袖口磨得出了油光兒，領子上全是灰，褲腿上還都是泥點子。拎起衣領聞了聞，一股子汗臭味、煙味、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在一起，他自己都有點受不了。
是啊，這個味兒是不怎麼樣，要是這麼回家，清如肯定得給他來頓組合拳。
高虎笑著看了看他，補充道：“你的東西和新衣服己經給你備好了。”
對於高虎說的，於向陽倒不意外。組織上這點細緻還是有的。他也覺得自己該好好收拾收拾，不能這副鬼樣子回去見許清如。她本來就擔心，要是看見他這副模樣，不定怎麼哭呢。
“好！那就服從組織安排，哈哈哈！”於向陽笑得很大聲，很痛快。這是半年來他最放鬆的時刻。任務完成了，資料運回來了，安博興也安葬了。這段時間壓在身上的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卸掉了，整個人輕得像是要飄起來。
在警衛團駐地，於向陽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
熱氣騰騰的澡堂子，蒸得人渾身毛孔都張開了。身上的灰搓了一遍又一遍，搓下來的泥夠種二畝地的。刮臉，理髮，鬍子拉碴的下巴颳得光溜溜的，亂糟糟的頭髮剪得整整齊齊。穿上裡外全新的警服，外套一件合體的毛呢大衣。
站在鏡子前面照了照，差點沒認出自己。重新變得乾乾淨淨後，終於沒了流浪漢的影子了。
看他收拾利落出來，高虎開了一輛嘎斯67停到了他的面前。從車窗裡探出頭，衝他一揚下巴：“上車，送你回家。”
今天是臘月初九，離過年還有二十來天，街上的年味兒己經濃了，偶爾的鞭炮聲從遠處傳來，噼裡啪啦的，不用想都知道是孩子們在拆著放呢！
回大院兒的路上，於向陽發現後座上多了一個帆布包，裡面裝的什麼不知道，反正是鼓鼓囊囊的。伸手摸了摸，裡頭硬邦邦的。他試探著問高虎：“高營，這怎麼還多了一包東西啊？”
正在開車的高虎回頭看了一眼，笑著解釋道：“你說那個啊？那是領導們特意安排的，就是些煙啊酒啊什麼的，算是春節福利吧！你這次立了大功，過年的福利還是要有的，領導們表示表示也是正常！”
因為剛下過雪的原因，街上的行人並不多。西九城的冬天，雪一下，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95號大院的門口，車子剛停下，於向陽就發現院裡的孩子們都在外面玩呢。雪仗打得正熱鬧，雪球滿天飛，喊叫聲、笑鬧聲混成一片。
於向陽坐在車裡，看著那些瘋跑的孩子，嘴角慢慢翹了起來。他認出了幾個——劉光天、劉光福，還有閻家的老二，一個個臉紅撲撲的，帽子上、肩膀上全是雪。
推門下車前，於向陽摸出兩條煙，往高虎懷裡一塞：“老高，謝了啊！”
高虎也不客氣，樂呵呵的收了煙，一腳油門開走了。
“大哥！你回來啦！”
“向陽哥！你回來啊！”
還沒等於向陽往院裡走，向昭和雨水就從孩子們的雪仗大軍裡脫離，衝他跑了過來。兩個丫頭現在一玩起來，沒有一點小姑娘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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