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向陽離開林先生的小院時，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他走出院門，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青磚小院掩映在幾棵老槐樹的濃蔭裡，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小院裡傳出林先生和姜舒若低低的談笑聲，聽著便讓人覺得歲月靜好。
可於向陽心裡清楚，這份“靜好”背後，是他提前十年佈局才撐起來的一小片天地。
在這個年代，處境艱難的人究竟有多少？恐怕沒人說得清。從京城到邊陲，從大學教授到名人領導，多少有本事的人在風雨裡飄搖。
如果沒有他這隻“蝴蝶”拼命扇動翅膀，林先生這座小院裡的人，就算當年沒因病離開，到了眼下這個節骨眼兒上，日子也絕不會好過。
林先生那樣才華橫溢的人，怕是要被扣上“資產階級學術權威”的帽子，拉到哪兒去掃廁所、掏糞坑。而姜舒若這樣的醫生，申城名校畢業，名氣不小，可真遇上那些紅了眼的“干將”，也同樣逃不脫被衝擊的命運。
這是這個特殊年月裡，幾乎避無可避的必然結果。
於向陽嘆了口氣，蹲下身子繫了系鬆開的鞋帶。想起剛才姜舒若說的那句“錦紅出來玩了”，心裡犯了嘀咕：這大閨女又上哪兒“野”去了？
錦紅這丫頭，性子隨了那幾個姑姑，聰明的同時還足夠的野。自打來了西山農場，就跟脫了韁的小馬駒似的，一天到晚不著家，只要不跟著林先生學習了，就跟著武藝胡大海去水庫摸魚，或者是拉著姜鈺去後山摘野果子。
於向陽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挺高興。孩子能在這樣的年月裡還有個既能撒歡兒又有大師學習的地方，己經是天大的福氣了。
反正今兒個該安排的大事都安排下去了，他一時半會兒倒落了個清閒。於向陽決定今兒個不急著回場部，就在農場好好轉上一轉。
沿水庫邊的土路慢慢走，遠處有幾個農場工正在地裡割草，鐮刀起落間，草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人忍不住多吸幾口。
於向陽走著走著，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觸。外面這會兒正“大雨如注”呢，多少人家被抄被砸，多少人惶惶不可終日。
可他於向陽倒好，在自家這一畝三分地上，不但能保住身邊人的安穩，還能悠哉遊哉地看稻浪、聽鳥叫、琢磨著怎麼給邊防戰士做幾件好衣裳。
這感覺雖有幾分“外面風雨飄搖，我自圍爐烹茶”的奢侈，卻絕非他心狠冷漠。
就眼下這形勢，就算他於向陽的級別再高上一兩級，也斷不敢跑到外面去“浪”。能有層安全的身份護住自己的羽翼，能有個地方保證自己說了算，能讓身邊這些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這己經是頂頂不錯的結果了，還要啥腳踏車啊！
想到這兒，於向陽自己都樂了。
走了沒多遠，迎面碰見幾個老兵工人，扛著鐵鍬正要下地。
“於場長！好久沒見著您了，聽說您去黑省出差了？那邊咋樣？”
“挺好的，那邊兒有山有水，就是路不好走。”
倆人站著嘮了幾句，老周走遠了，於向陽又接著往前走。
一路上，又碰見幾個下放的老教授，正蹲在試驗田邊記錄資料。每個人都跟他打招呼，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實實在在的笑。
溜溜達達往水庫上游走，遠遠地就聽見了孩子們笑鬧的聲音。於向陽循聲望去，只見水庫邊上那片開闊的淺灘上，幾個小身影正蹲在石頭堆裡忙活著。
他走近了一看，好傢伙，自家那幾個“大崽小崽”全在這兒扎堆呢！
姜鈺挽著褲腿站在水裡，手裡攥著根自制的魚竿，魚線垂在水面紋絲不動，他倒是有模有樣的。武藝和胡大海蹲在岸邊扒拉石頭縫，也不知道是在翻啥呢！
自家那對龍鳳胎錦國和錦紅，正圍著一隻水桶嘰嘰喳喳地吵。
“釣著魚了沒有啊？”於向陽雙手叉腰，站在坡上喊了一嗓子。
幾個孩子齊刷刷回頭，見是於向陽來了，反應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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