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先生的激動心情和對未來十年間的規劃，讓於向陽這一夜沒怎麼睡覺。躺在行軍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轉的全是先生說的任務和囑託。
其實也不是真的睡不著，就是對於未來生活和責任所感受的壓力，讓他不得不更加詳細的規劃接下來的每一步。不能讓先生和自己的期望，在他這裡出現紕漏而影響太多。
雖然一夜沒怎麼睡覺，但好在他的身體不錯，深度睡眠了兩個小時後，他便起床再次投入了救災工作。
黃金七十二小時，這個在救災上面的概念現在還沒有形成固定的意義。
就算有了，當前的情況下，於向陽和救援的人們也不敢相信這一條。
初春的華北地區，這個時候可還沒到氣候變暖時期呢！別說七十二小時，就算西十八小時，埋在下面的人也受不了啊！
夜裡零下好幾度寒風刺骨，廢墟下的人，沒有吃的，沒有喝的，甚至連禦寒的衣物都沒有穿齊。他們能撐多久？於向陽不知道，所以於向陽和所有人一樣，一刻都不敢停歇。
最重要的是，別人不知道這次大災的過程，於向陽知道啊！從八號第一次強震之後開始算，再到二十二號的第二次大震之間，還有好幾次五六級的高級別強震呢！更不用說低級別的小震了。
還在廢墟上刨挖的救援人員和廢墟下等待的倖存者，誰也不知道下一次大震什麼時候來。更憋屈的是於向陽還不能明說，只能以西山農場救援隊的名義，和地震局的專家多次建議指揮部通知全區域，務必在保證自身安全的情況下進行救援，避免在餘震發生的時候發生二次傷害。
果然，於向陽的意見下發之後，在接下來的十多天裡，大小余震不斷。
好在地震局的專家們給力，指揮部的領導們果斷，解放軍戰士和工人們警惕，除了開始的時候被埋的人比較多之外，後面的地震沒有造成更大的人員傷亡。
三月二十二號的大震之後，於向陽知道後面不會有更大的災情了，便在與指揮部溝通後開始陸續返回西九城。
“組織農場過來的隊伍開始陸續返程。第一批，傷員和女同志先走。第二批，身體不好和年紀大的走。第三批，各廠的技術骨幹和負責人走以及於向陽最後走。”
衣不解帶地忙了大半個月，所有參與救援的人，沒有一個不累的。
至於身上的小傷和衛生就更不用提了，能保證沒有人“掉隊”就己經算於向陽和姜舒若有能耐了。
回到西九城後，於向陽給所有人都放了三天的假。
這可不是他大方，是他知道如果不放假的話，這些人可能會因為在那裡的見聞而垮掉。這種精神上的受損其實和戰後應急創傷的原理本質上有很多的相似之處，不是睡一覺就能忘記的。
人這一輩子裡，見到這麼大規模生死的次數能有幾回？答案是，絕大多數人一輩子也見不到一回。開始的時候，大家是靠著一腔熱血過來救援的。可當血淋淋的現實擺在面前的時候，能沒有一點反應的人只能說是寥寥無幾。
當然，於向陽和那些上過戰場的除外，醫護人員除外。
放假後，於向陽自己也終於回到了久違的小院。
再次回到小院的當天，包括姜舒若和許姑姑在內，所有於家在西九城的親友都來到小院又聚了一回餐。這次去邢臺，於向陽、於向儀、姜舒若都是全程參與救災的，席間給大夥講了許多那邊的情況。
向儀講她在廢墟上幫傷員包紮時，一個被救的老奶奶竟然還拉著她的手問她，“閨女，你冷嗎”。說到這兒時向儀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都到了這個時候了老奶奶還是那麼的慈愛，只能說大善之人應有福報。
她在感動之後，還是笑著安慰了她，“不冷，奶奶，我不冷”。
姜舒若講她在臨時醫院裡，連續做了十幾個小時的手術，累得靠在牆上就睡著了。只是她的敘述不是表功，而是在表達面對災難時人類的無力。
吃過飯後，大人們坐在炕上，喝著茶，嗑著瓜子聊家常。聊著聊著，於向陽想起了當前比較緊迫的大風之事。他把孩子們打發出去玩，把門關上後坐回炕沿上，看著家人們熟悉的面孔，臉上的表情慢慢認真了起來。
“姑姑，胡大爺，媽、二叔二嬸兒。接下來我要說的事兒，今天咱們在場的人知道就行，所有人不許外傳，做好自己。”
聽他這麼說，所有人的精神都集中了起來。王秀英放下手裡的針線，二嬸放下手裡的毛衣，許姑姑放下手裡的茶杯，胡大爺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二叔把夾在耳朵上的煙拿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於向陽，等著他往下說。
屋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孩子們的腳步聲和笑聲，能聽見遠處衚衕裡傳來的狗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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