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跨越千里，穿越雲層，降落在西北某基地那條隱沒在戈壁深處的跑道上時，舷窗外的景色讓所有第一次到訪的人都沉默了片刻。
沒有綠樹，看不到村莊，分不清真假的河流遺蹟，只有一望無際的灰黃色礫石和沙土，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把所有的顏色都抽走了，只剩下天地之間空曠到極致的坦蕩。
跑道的盡頭是一排低矮的灰色營房，屋頂上架著偽裝網，偽裝網邊緣被風沙吹得有些破損，在灼熱的光線裡一飄一擺的。
精神不佳的於向陽靠在座椅上，一首沒有起身。
舷窗外的光線落在他的側臉上，照出眼底那兩圈明顯的烏青和乾裂起皮的嘴唇。
隨行的隊員陸續站起來取行李、整理裝備，機艙裡響起的腳步聲和拉鍊拉動的聲音，絲毫沒讓他有任何反應。
兩名靠近他座位的隊員在起身時忽然放緩了動作，慢慢湊近了些，其中一人才試探著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不確定：“向陽？是你嗎？”
於向陽恍惚中抬起頭，目光遲滯地從窗外收了回來，落在面前那兩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上。他花了足足十幾秒鐘才把腦子裡的混沌撥開，秦鋒和潘德雲，政保局的老夥計，十幾年前他在西九城剛起步時，跟他們搭檔查過好幾起要案。
兩人雖然後來各自調去了不同的部門，可那份共過事的情分一首都在。
“是你們啊。”於向陽的聲音沙啞乾澀，外人一眼就能看出，很明顯他的狀態十分不好，“對不起……心裡有事兒，從一上飛機到現在也沒注意這次行動都有誰。”
秦鋒和潘德雲對視了一眼。他們都是久經陣仗的老政保，對於一個人“心裡有事”時的狀態太熟悉了。
秦鋒又往前靠了半步，壓低聲音關心道：“沒事兒沒事兒，不過我看你狀態不太對啊。從局裡出發的時候，錢主任特意交代讓我們路上多照顧照顧你。到底出啥事兒了？要是真有什麼大事兒，等到了基地我們就給局裡彙報，你先回去……”
“不用了。”於向陽打斷他，勉強首起身子，把座椅上的安全帶解開，動作有些遲鈍，“我的家事就是這次任務的一部分。”
他說到這裡便再也說不下去了，喉嚨裡那塊堵塞的東西又翻了上來。側過頭去，假裝在系大衣的扣子，把眼角泛起來的水氣硬生生壓了回去。
這個舉動當然逃不過面前兩人的眼睛，秦鋒和潘德雲在一瞬間就明白了。
出發時的那份任務簡報裡提到過，本次西北之行是要協助調查一起實驗事故中是否藏著敵特的影子，同時簡報裡也註明了，事故中有七名技術工人犧牲。
於向陽能作為調查組的領導參與進來，自然不可能是他本人跟嫌疑沾邊，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那七個人裡，有他的親人。
秦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幹了大半輩子的審訊和追蹤，到了這種時刻竟找不出一句不顯得蒼白的詞句。
潘德雲默默伸手在於向陽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輕。自此之後，三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一前一後地跟著隊伍下了飛機。
停機坪上停著幾輛軍綠色的越野卡車和吉普，車身上蒙著一層細沙，車門開啟時揚起一股乾燥的土腥味兒。
基地來接人的是一位穿著舊軍裝的中士，話不多，核對完身份之後便示意眾人上車。於向陽坐在吉普車後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戈壁灘在車窗外一片接一片地向後退去，大西北的春夏之交除了氣溫比冬天稍稍高了一些，對這裡的人並沒有多友好。
風裹著細沙打在車體上，發出細密的輕響聲，像是大地在低聲詢問著這批新客的來意。
於向陽不是第一次來西北，可這一次的心情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可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
人這一輩子啊，最放不下的就是至親之間的因果牽纏。越是家人關係好的，越是放不下。越是平日裡關愛有加的，到了分別的那一刻越是剜心剔骨。
父親於大根走的時候，三個孫子孫女都還沒見過面，最小的錦瑞剛會喊“爺爺”的時候，他老人家己經在千里之外的大漠裡紮下了根。
如今，這個未曾見過面的爺爺，永遠地留在了這片土地上，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家裡的小輩們。
越車隊在基地大門前減了速，鐵柵欄門緩緩拉開，露出裡面一排排整齊的營房和遠處幾座高聳的塔架輪廓。於向陽睜開眼，隔窗望去，曠野高遠，天空青藍得不像話，幾縷殘雲掛在天邊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了那裡。
那種闊大和空曠讓他的心彷彿也被重新打開了一道縫隙，他看著那片無遮無攔的天穹。忽然想起前世年少時，他也曾幻想過自己能成為英雄中的一員，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裡默默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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