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的小院裡，風一吹，穿過樹葉的光斑就跟著葉子一起輕輕移動。於向陽坐在石桌旁，看著林先生不緊不慢地沏茶，她的動作很穩，燙杯、投茶、注水、出湯，每一個步驟都帶著一種多年養成的從容，彷彿時間在她手裡是可以放慢的。
可於向陽坐在對面，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明明離開西山農場也不過個把月的時間，可這趟西北之行像一道長長的溝，把“去之前”和“回來之後”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想，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成長吧。那種被命運硬塞過來的、不得不收下的“成長”。
沒有人喜歡這樣的成長，可每個人都要經歷，或早或晚，像一場所有人都躲不開的雨，淋到身上的時候才知道它有多冷。他端起林先生推過來的那盞茶，茶湯碧綠清澈，入口微苦，回甘卻慢，像極了此刻的心情。
林先生自己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就不動了。她端著那隻青瓷小盞，目光越過杯沿，就那麼靜靜地、柔和地落在對面的於向陽臉上。
那種目光不像打量，不像審視，倒像是一位母親在端詳一個離家很久終於回來的孩子。不急著問去了哪兒，不急著他報告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確認他還在、還全須全尾地坐在自己面前。
於向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盞摸了摸自己的臉：“大姨，您這麼看我幹什麼？我臉上有東西？”
林先生把茶盞擱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孩子，你是不是心裡有事兒？是家裡人怎麼了嗎？”
於向陽下意識地坐首了身子，嘴角還習慣性地往上翹了一下，想用慣常那種“沒事沒事”的表情糊弄過去。
可他嘴角那個弧度只維持了一瞬就垮了下來，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在面前的這個人面前，那些“挺好的”“沒啥事”“工作上的小麻煩”之類的敷衍話，根本連說出口的資格都沒有。
他沉默了片刻，垂下眼低聲承認：“大姨，您怎麼看出來的？我這表現沒那麼明顯吧。昨天我回到家裡的時候，家人和親戚一個都沒看出來啊。”
林先生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被歲月磨得溫潤的光。
她沒有解釋自己是怎麼看出來的，可於向陽看著她那副神情，慢慢地反應過來了。
坐在他對面的，是從風雨中一路艱辛走過來的那位偉大的女性。
她這一生，在還不怎麼記事時，就在推翻帝制的動盪中失去了三位叔叔和父親。
在抗倭戰爭的戰火中失去了才華橫溢的弟弟。
後來又託著病體堅持工作，參與設計出了那枚象徵新生的紅徽，還有那座矗立在廣場上的紀念碑。
她見識過的大風大浪，她經歷過的一次次至親為國捐軀的痛，這些是許多人幾輩子加起來都湊不齊的厚度。
她自己就是一本用血淚和堅韌寫成的書。於向陽這點剛剛裂開的心事，在她那雙看過太多生死的眼睛裡，怎麼可能藏得住。
於向陽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再兜圈子。他端著那盞己經涼了的茶，看著茶湯裡自己倒映著的模糊面孔，聲音放得很低很輕：“大姨，具體的我不能說，只能告訴您，我的父親剛剛犧牲了。”
林先生聽完這句話，沒有追問，沒有安慰，甚至連“節哀”兩個字都沒有說。她只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重新提起那把紫砂壺，把於向陽面前己經涼了的茶倒掉，重新續了一杯熱的。
茶湯落在杯中時氤氳起一縷熱氣，飄散在兩人之間那片刻的沉默裡。
犧牲這個詞她太熟悉了，具體不能說的任務她更理解其中的分量。感同身受這個詞，在她面前不是一句空話，是深入她骨髓裡的東西。
幾盞茶之後，林先生把那縷沉靜的目光重新移到了石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上。她輕輕拍了拍布包的角，語氣比之前輕快了一些，像是主動把那扇沉重的話題之門關上了：“孩子，斯人己逝，生者如斯。說說吧，今天你又給我帶了什麼好東西？”
於向陽順勢把情緒收了收，動手解開布包的結，露出了裡面的明代古籍。他把書冊一本一本在石桌上攤開，陽光照在那些泛黃的紙面上，豎排的毛筆字清晰可辨。
“大姨，這是我新收集到的幾本古籍。雖然我對文言文的理解不是很好，但我大概能看出來，這是明朝以前華夏普通人家的生活雜記，有衣食住行、有婚喪嫁娶、有節令習俗、有器物紋樣。這裡面好像有很多東西是我們以前不知道的，或者說是後來被我們忘了的。不知道您對這個感不感興趣。”
林先生沒有馬上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書的封面上，手指微微顫了一下才輕輕地覆上書頁。
她的動作極輕，像在觸碰一件熟睡多年的舊物，生怕驚醒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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