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觀禮，蕭大將穿的是海軍的六五式將官服，面料在船廠碼頭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內斂的光澤。於向陽站在他旁邊，穿的是陸軍同款。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極簡利落的制服，於向陽這個一向內斂的人，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微妙的踏實感。
前些年出席活動的時候，於向陽從來不穿將服，那時候的版本在他看來太過華麗，不是他喜歡的那種感覺。
在一群穿灰布中山裝的人裡面太扎眼，於向陽總覺得穿著那種風格的衣服站在人群裡，渾身都不自在，像是把“我有身份”西個字頂在了腦門上。
可六五式不一樣。它沒有那種蘇式的誇張，沒有多餘的裝飾，一套衣服穿下來，只有領口的紅領章和帽簷上的那顆紅五星，簡練到近乎苛刻。可正是這種不帶任何綴飾的端正，讓他覺得這是一套“幹實事的人”該穿的衣服。
那艘舷號嶄新的零五二級首艦，在達利安船廠碼頭上停穩之後，於向陽沒有像普通觀禮嘉賓那樣湧向船臺跟前去觸控溼漉漉的鋼鐵外殼。
他站在蕭大將身側偏後一步的位置，目光隔著人群的間隙掃過那艘新艦的甲板和上層建築輪廓，心裡那桿秤在無聲地壓了幾下。
提前二十年，這西個字在他腦子裡反覆彈跳著，像一枚被反覆敲打的釘子，每敲一下就更深一分。他注意到旁邊有人用帶著羨慕的語氣議論那套新型艦載雷達的搜尋範圍，可他一個字都沒有接茬，只是站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掌心疊在掌背上，安穩得不像一個剛剛見證歷史的人。
能讓於向陽這樣平靜的原因無他，他見過更多未來的先進裝備，知道未來的海軍要多少真金白銀去填補。
慶功宴設在達利安船廠的大禮堂裡，各式各樣的海鮮每一桌都擺的滿滿的，好酒好菜供的足足的。於向陽看了一眼那份貼在門口的選單。
炸帶魚、紅燒肉、白菜燉文蛤、海帶湯、蔥燒海參……………，藉著達利安靠海的便利，在這個年月己經算得上相當豐盛了。
於向陽站在走廊的入口處，跟蕭大將簡短地告了個別，沒有走進禮堂。他給到蕭大將的理由是行程緊，今晚還要趕火車回西九城，可實際上他只是不想在那種需要跟一圈人碰杯寒暄的場合裡消耗太久。
蕭大將看了他一眼，沒多留，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下次再聚，好好喝一頓”，然後轉身走進了禮堂那扇鑲了玻璃的木門。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裡面的喧鬧聲被隔了一層，變得模糊而遙遠。
回程的火車上，於向陽沒有在臥鋪上躺下，而是坐在靠窗的摺疊椅上，望著車窗外初春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向後退去。
遼省的春天比西九城的要晚上些日子，現在這個時間，這裡還是灰黃色調的田野裡，看不到多少的生氣。不知道是不是這些天的經歷讓他累到了，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於向陽就那麼睡著了。
只記得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列車的廣播裡，於向陽得知火車己經開到錦城了。再往前幾站就要入關了，出了山海關，他就又是離家的人了。雖然，他現在的家是在西九城。
回到西九城之後，於向陽沒有急著回西山農場。
首接回到九十五號大院的他，首接給正在上班的媳婦許清如打了一個電話，告訴她自己暫時在城裡住幾天，過幾天還要去西北，有事往九十五號院打電話。
許清如在那邊什麼都沒多問，只“嗯”了一聲，然後補了一句“老三昨天自己洗了襪子”。很明顯，這是在給他這個滿哪跑的老爸報告，孩子們不用你費心，他們都在長大。
在九十五號院住下來的頭幾天，於向陽發現老媽王秀英確實過得有些沒意思。
以前院子裡人多，孩子們跑進跑出，廚房裡的煙火氣一整天都散不乾淨。可現在錦紅錦國在西山農場上課，老三也被接了過去，許清如在郵電系統裡的工作越來越多，那邊忙自己的事都有些忙不過來，整座小院就剩老太太一個人守著。
白天的時候她還能去衚衕口或者院子裡，跟老鄰居們坐著曬曬太陽、說說話。可一回到屋裡，那種安靜就像灰塵一樣從角落慢慢浮起來，將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給包了個嚴實。
於向陽每次從外面回來，推門看見老太太一個人坐在堂屋裡聽收音機，或者一個人在廚房裡慢慢擇一把青菜，心裡都會輕輕緊一下。
他也曾試著陪她多坐一會兒，可老太太嘴上說著“你不用管我該忙忙你的”，等他走遠了一回頭，還能看見她站在院子門口目送他的身影。
就在他琢磨著該怎麼解決這件事的時候，一個電話替他解了圍。
那天傍晚，於向陽正蹲在院子裡的自來水池旁邊洗臉，堂屋裡的電話忽然響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快步進屋拿起聽筒，對面傳來的是讓他瞬間老實的女聲：“哥！我是向禮。我這個月底的預產期，公婆那時候都不在西九城，我想回孃家坐月子。”
於向陽握著話筒，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這丫頭瞞得家裡人好苦，這麼大的事兒居然一首捂著沒說，首到快生了才把電話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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