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寶山認真想了想，把手裡的菸頭在地面上摁滅了：“沒有。我們老領導這些年一首這樣。平時看不出什麼來，但只要一進訓練場或者比武現場，他的狀態就會把所有人甩開一截。他很少下場跟人比，可大夥都知道他的底子，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扎體能和技術上的刺兒。”
六哥吐了一口煙，抬頭望向遠處於向陽正彎腰從料堆上扛起一袋水泥的背影：“別的先不說，向陽這身體，是真行。怪不得能立那麼多功。”
六哥說的“功勞”指的是他在津港親眼看見的那批貨物，那是幾百噸的資料和黃金，是需要在極端條件下持續保持高強度專注才能完成的東西。
而白寶山理解的“功勞”，則是在戰場上和保衛崗位上累積起來的那些可見的勳章和記錄。兩個人在理解的邊界上沒有交匯，卻在同一個結論上達成了共識。
這個人，比不了。
就在於向陽帶頭在工地上趕工期的時候，遠在西九城的向昭正遭遇著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重大危機。
那天早上，向昭的單位臨時接到一項任務——需要把一批最近的實驗資料送到西山科研院，交給趙章和姚桐彬等人做一輪會診。
這批資料涉及剛剛完成的一組模擬推演結果，雖然不是最高密級，但遞送時效要求很高，不能拖延到第二天。向昭把資料裝進一隻舊公文包裡，在出發前確認了一遍封口和標籤，然後拎著包走出了辦公樓。
她坐進單位那輛半舊的吉普車副駕駛位，司機是單位裡跟了幾年的老同志，姓劉，人話不多但穩當。
車子駛出單位大門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多，天色明亮，街面上的行人和腳踏車都不算太多。
向昭靠在後座椅背上，車窗搖下了一掌寬的縫，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初秋衚衕裡特有的那種混著槐樹籽和炊煙的氣息。
她低頭翻了翻公文包裡那摞檔案的順序，確認沒有裝錯頁碼，然後靠回座椅，目光隨意地落在車窗外正在後退的街景上。
車子駛出第一條主街、拐入一條南北向的窄巷時，意外來了。
一輛腳踏車從巷子右側的一條岔口橫衝出來，車頭在幾乎貼到吉普車右前輪的位置才堪堪剎住，騎車人連人帶車歪倒在路邊，腳踏車壓在一條腿上。
老劉反應很快，剎車踩得及時，車子停下來的時候距離倒地的人還有大約一尺的距離。老劉推門下車，走向那個坐在地上扶著腳踏車的人。
向昭透過擋風玻璃看見那個被帶倒的人先是坐在地上揉著腿，嘴裡嘟囔著什麼，然後老劉彎腰去扶他的時候，那人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許多，像是刻意在引起周圍人的注意：
“你怎麼開車的？瞎啊？不知道爺爺從這兒出來？”
老劉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語氣還算剋制：“你這個同志，本來也沒多大點事，你怎麼一開口就罵人呢？我這開得不快，看見了就踩剎車了，你自己從岔口衝出來，我停了你還沒停才撞上的，怎麼能賴我？”
“我賴你？你他媽撞了老子就是撞了老子！咋？開個破吉普就能隨便撞人了？”
爭吵聲引來了附近路人的注意。
先是兩個買菜路過的中年女人停下來看，接著是一個推著腳踏車的中年男人和一個提著鳥籠的老大爺陸續湊了過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說話聲也越來越雜，原本只是一起輕微的擦碰事故，被人群一圍，場面驟然變得混亂起來，話題從“誰的責任”逐漸滑向“這世道當幹部的撞了人還不認”之類更寬泛的方向。
大多數人在不掌握確切資訊的情況下做出了自己確信的判斷，而那種判斷的分母，往往與事實關係不大。
爭吵引來的圍觀人群越來越密，不知內情的人也開始參與爭執。七嘴八舌，站哪邊的都有。
“你個這司機同志，撞了人就好好處理唄！怎麼還吵起來了，這要是讓單位知道，你也不好吧！”
“哎！你不知道就不要瞎說，那個騎車的是這片有名的賴子，平時就告耍無賴活著呢！”
“瞎不瞎說也得看理啊！這車撞了人就得賠！”
好傢伙，要不怎麼說亂世先殺聖母呢！不管啥時候都有分不清輕重好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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