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不串門。
楊帆先和西小隻齊齊去北屋正房給父母拜年,然後煮餃子吃。
肉餡、素餡都有,楊帆選了素餡。
吃了飯不串門那就逛廠甸啊!
周芳搶到了駕駛座,楊帆抱著小棗坐在副駕駛,其餘楊梅和楊桃坐後排,一人一個窗戶。
周芳穩穩起步,剛出南鑼鼓巷,兩側是清一色灰磚合院,青瓦屋脊層層疊疊,高矮錯落的老宅院挨著青磚院牆,不少大門貼了嶄新紅春聯、灑金福字,是全城最規整的年景模樣。巷內沒有喧囂車流,只有零星穿藍布棉袍、罩紅棉襖的街坊百姓,初一恪守老規矩,婦人大多閉門居家,街上走動的多是拜年的男丁、追跑嬉鬧的孩童。
路邊雜貨鋪、裁縫鋪、小作坊半數歇業關門,門板嚴嚴實實合上,只留少數臨街小門臉敞著,擺著花生、瓜子、糖塊供拜年行人解饞。地面是陳年青磚土路,凍得堅硬平整,沒有塵土飛揚。偶爾有人力洋車慢悠悠劃過,車伕裹著厚棉襖、戴棉耳罩,腳步不疾不徐,期望初一多掙錢。孩童成群蹲在巷口撿未炸響的鞭炮,細碎的噼啪聲零星響起,是衚衕裡僅有的熱鬧。這片街區多是世家民居,少見大商鋪,整體安靜肅穆,年味藏在院門紅紙、庭前靜謐裡。
車行片刻便到地安門大街,老城門巍峨矗立,灰磚石牆上帶著經年風雨的斑駁痕跡,城門洞開闊幽深。門口沒有往日車馬擁堵,只有一隊全副武裝站崗的國軍士兵,站姿鬆散,透著時局緊張的壓抑感,不復往年昇平氣象。周芳開得不快不慢,彷彿押著鬱悶的韻腳。
過地安門向南,路面驟然開闊,是舊時皇家御道,青石板路筆首平整,比衚衕土路規整數倍,周芳的車速明顯加快了。道路兩側是高大古槐,冬日枝椏光禿疏朗,沒有花葉遮掩,視野通透。路邊紅牆綿延不絕,北海、中南海的宮牆硃紅褪色,牆內殿宇飛簷隱約可見,青磚黛瓦襯著冷藍天光,氣派莊嚴,卻人煙稀少,彷彿春節己經走了。
這條皇城主幹道平日車馬繁多,初一卻格外冷清。極少有行人閒逛,偶爾駛過一兩輛公務吉普車、私家轎車,都是低速緩行。路邊攤販寥寥無幾,沒有市井喧鬧,只有風吹枯枝的輕響。臨街的老字號茶社、糕點鋪大多歇年,只有零星鋪面掛著紅燈籠,門庭冷清。曾經遊人如織的北海橋頭,此刻空空蕩蕩,只剩冬日蕭索,盛世皇城的氣派仍在,只是褪去了煙火繁華。
駛出皇城區域,進入府右街,街景從肅穆官街轉回市井商住風貌。道路兩旁是兩層青磚小樓、舊式鋪面房,多是民國樣式的門窗格局,有書局、文具店、布莊、乾鮮果鋪。正月初一大多閉店歇業,門窗緊閉,偶爾幾家開門的茶館、小飯鋪,門口擺著簡易年貨攤子。
街上人流漸漸多了些,都是出門拜年、短途閒逛的百姓。行人衣著層次分明:體面人家穿長袍馬褂、西式呢子大衣,普通百姓皆是打補丁的深藍、黑布棉袍,人人裹得嚴實,縮著脖子趕路。路邊偶見停駐的洋車、平板車,車伕湊在一起閒聊取暖,不再爭搶客源,初一的生意都要晚一些,但肯定不錯。
物價飛漲的痕跡隨處可見,街邊少見奢侈年貨,攤販售賣的都是平價瓜子、糖葫蘆、雜拌乾果,鮮有精緻點心。街上偶爾走過穿制服的公務人員、巡邏軍警,步伐匆匆,給熱鬧的年景添上幾分緊繃的亂世氣息。而突然會出現的美軍吉普車的喧囂,給街面增加了一些莫名的慌張。
車行向南抵達和平門一帶,煙火氣徹底濃郁起來,周芳不知不覺己經放慢了車速。這片是南城老牌市井街區,街巷密集、鋪面林立,即便初一,大半小鋪仍開門迎客。路邊小吃攤陸續出攤,蒸籠熱氣嫋嫋,滷煮、炸糕、茶湯、糖葫蘆的香氣混著冬日冷風飄散開。西小隻不怕冷,都要開啟窗子聞著外面的各種香味。
街上行人驟然密集,拜年的、閒逛的、趕廟會的絡繹不絕,洋車往來穿梭,偶爾有腳踏車叮鈴鈴駛過,是老城最鮮活的年景。街邊小攤擺滿風車、空竹、泥人、麵人等年節玩物,都是趕廠甸廟會的應景物件。街頭能看見零散的雜耍藝人、說書先生提前佔位,為廟會熱鬧蓄力。
和平門城牆門洞開闊,人流車流緩緩穿行,沒有擁堵,卻處處是年節湧動的生機。
過了和平門向西進入南新華街,就是廠甸廟會地界,街景瞬間從日常市井變為盛大年集模樣。
周芳找個地方停車,前面開不進去了。
整條街道兩側盡數擺滿攤位,綿延數百米,是1948年北平春節最熱鬧的去處。這裡不同於天橋的江湖雜耍,廠甸以文市聞名,字畫攤、古籍書攤、筆墨硯臺攤、古玩玉器攤一字排開,讀書人、體面市民駐足挑選,文風濃郁。穿插其間的是民俗小攤:毛猴、皮影、琉璃喇叭、吉祥泥人、年畫福字,琳琅滿目。
西小隻現在對這些都不感興趣,而是一起向前面走去。
前面街邊小吃攤煙火鼎盛,糖葫蘆插滿木架、蜜餞雜拌裝盤整齊、炸咯吱、滷煮火燒熱氣騰騰。街頭空地上,民間藝人輪番展演:拉洋片、撂地相聲、快板、皮影戲、街頭雜耍圍滿看客,人聲喧譁、笑語陣陣,鞭炮聲此起彼伏。
這就是西小隻最喜歡的地段,楊帆負責看著周邊,小棗和楊桃在周芳和楊梅的帶領下,邊吃邊玩兒。
西小隻一起看了拉洋片,又去看了皮影戲,相聲和快板不太聽得懂,又跑去看雜耍。
廠甸裡往來人群五花八門:穿長衫的文人、穿時裝的城裡小姐、挎籃子的主婦、嬉鬧的孩童、閒逛的市井百姓,摩肩接踵、熙熙攘攘。雖因時局動盪,廟會規模比往年縮水、高檔物件減少,遊人購買力有限,卻仍是1948年北平城裡,最鮮活、最治癒的年景。
西小隻一人一串大糖葫蘆,穿行在廟會人流邊緣,喧囂熱鬧撲面而來,身後是靜謐肅穆的皇城衚衕,身前是煙火沸騰的千年文市,一冷一熱、一靜一鬧,正是解放戰爭尾聲裡,北平老城最後的完整年味。
明年的春節應該更加熱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