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許長生丟擲的鐵證，無雲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硬是發不出聲來。
筆跡吻合，指紋匹配，再抵賴下去，不過是徒增難堪。
他那副維持了大半輩子的淡泊出家人面具，終於變得支離破碎。
過了好一會，似乎是調整好了情緒，無雲的喉結滾了滾，終於開口承認：“那些東西是我的。”
“本子是我的，暗格也是我在用。”
許長生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無雲垂著眼，目光落在桌面那本泛黃的筆記本封皮上，像是透過那層磨毛的牛皮紙，看見了幾十年前的自己。
“我十二歲入觀，是師父的第一個弟子。”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像是從沉底的記憶裡撈出來的，“經義我背得最熟，藥田我管得最細，觀裡修繕、做法事、照應香客，哪一樣不是我在前頭忙活？
無量性子浮，坐不住冷板凳；其他師弟要麼年紀小，要麼心思不在修行上。全觀上下，誰不說我是最合適的下一任住持？”
他說到這裡，嘴角扯出一點極淡的、自嘲的笑：“可師父臨了，偏把位子傳給了無塵。他是半路出家，來的時候己經二十來歲，連《道德經》都不會。就因為他會說話、會裝樣子，師父就覺得他心性穩、能扛事，把觀主之位、解藥方子、歷代傳下來的家底，全給了他。”
這是壓在他心底很多年的話。師兄弟面前不能說，弟子面前不能說，只能一筆一劃寫在藏在暗格的本子裡，夜深人靜時翻出來，自己排解一下。
今天被人當眾戳破，他反倒有種破罐破摔的痛快。
“所以你就偷偷闖一線谷，研究青線蛇的毒，伺機對無塵下手？” 許長生問。
無雲微微搖頭：“我研究青線蛇的初衷倒不是為了要害無塵。”
“哦，那又是為了什麼？”許長生又問。
無雲臉上露出一種不服氣的神情，說：“師父總說一線谷是禁地，說青線蛇劇毒無解，可解藥只傳給無塵一個人。我不服氣。
我倒要看看，這蛇到底有多奇特，這毒到底有多難解。”
“不過一開始我只敢在那個谷口轉，採點各種草藥，順道看看線香草長什麼樣，能不能遇到那青線蛇。
漸漸我的膽子大了，裹著厚布、戴著手套往深處走，真撞見了那種蛇，也真被噴過一次毒。
即便有手套保護，我的手背還是腫了三天，疼得我整夜睡不著，這事我還不能跟師父說，否則會被道規處置。
可我挺過來了，也摸清了一些事 —— 青線蛇不咬人，只噴毒；皮膚沾一點死不了，但進了血脈就要命。”
他抬眼看向許長生，眼底帶著點近乎偏執的認真：“我花了三年，才摸透引蛇、取毒的法子。用乾的線香草莖能引它動，對著玻璃壁受驚就會噴毒，用棉籤刮下來封在試管裡，濃度比皮膚沾的高好幾倍。
我測了十幾回小鼠，算準了劑量 —— 只要順著血脈打進去一點，一會就能要它命。”
“所以你很早就計劃了用它殺無塵？”
“沒有。” 無雲搖了搖頭，“一開始我只是想，手裡握著一樣他不知道的東西，心裡踏實點。萬一哪天他想拿觀規壓我，我也有反擊的底牌。”
“那你是什麼時候真正起了殺心的？”
無雲苦笑了一下，回答道：“我真正動殺心，是在撞見他那一匣子的古董寶貝之後。”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點被勾起的貪念與鄙夷：“今年臘月裡我送校勘好的醫案去他房間，他的房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他都沒有察覺，而是正對著一個木匣發呆，見我進去才慌慌張張往床底下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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