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鬆快底下,那團沒能把葉無雙徹底殺掉的怨恨還梗在他胸口最深處,像一根沒拔出來的刺。
他一邊走一邊把那根刺往更深處按了按,按到它扎進肉裡扎得生疼。
然後他笑了。
假聲在魔淵的甬道里飄出來,又尖又細,尾音拖得長長的,撞在石壁上彈回來,彈成好幾層疊在一起的迴音,久久不散。
葉無雙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暗紅色的光霧貼著他滿是傷痕的身體慢慢湧上來,繞著他癱在碎石上的手指,繞著他那顆再也抬不起來的頭顱,繞著他空蕩蕩的、涼透了的丹田。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一片安靜的白。
白得什麼都沒有。
連痛都快要感覺不到了。
只有那截斷刃還插在他手邊的石縫裡,刃身上那些銀藍色的殘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散盡,像一條河在冬天裡慢慢結冰、慢慢變暗。
風從魔淵的深處吹過來,把他前額那縷碎髮吹得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又歸於沉寂。
葉無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出來的。
魔淵深處那條甬道他爬了多久,他自己也說不清了。
可能是一個時辰,可能是三個時辰,可能更久。
他的眼前一首是一片茫茫的白色,丹田裡空得讓人從脊椎骨底下往外泛涼氣,那種涼和他以前在雪地裡凍過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那是從內臟深處往外滲的、像整個人被掏空之後風吹進空腔裡的那種涼。
他的膝蓋和手肘磨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磨破,作戰服的肘墊和膝墊早就碎成了一縷一縷的布條,剩下那些裸露的皮肉在碎石和暗紅色苔蘚上摩擦著往前拖。
那截斷刃的殘片被他攥在右手裡當柺杖用,每往前撐一步,斷刃的刃口就在他掌心裡割出一道新的口子,血沿著刃身淌下去在身後的石面上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紅線。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終於看見了出口的光。
那光灰濛濛的,和魔淵入口處應該有的北境天光一樣,可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太久了,久到那點灰濛濛的光落在他臉上的時候,他的眼睛被刺得痠痛,閉上又睜開、睜開又閉上,反覆了好幾次才終於適應了一點。
然後他爬出來了——大概是那藏在大祭司面具之下的人,也想讓葉無雙親眼看看自己守護的大夏會被虐成怎麼樣,所以並沒有著急著將魔淵的通道關閉。
他的上半身探出魔淵入口的時候,先聞到的是一股他這輩子再也不想聞第二次的氣味。
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某種葉無雙辨認不出的焦臭氣息,像大片的生肉被堆在一起燒焦了之後潑了水,那層水汽裡裹著成千上萬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被蒸騰出來的味道。
他的手指摳進了魔淵出口邊緣的凍土裡,指甲裡嵌滿了泥土和碎石子,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自己從洞口拖出來,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在冰涼的北境地面上。
他喘著氣看著頭頂那層灰色的天,天上什麼都沒有,連一隻飛鳥都看不到。
他撐著上半身坐起來的時候,看見了的。
漫山遍野的屍體。
那些穿著大夏北境軍制式作戰服的身軀橫七豎八地鋪滿了魔淵外整片開闊地,灰黑色的作戰服被血浸透了之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紫黑色的暗褐,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像被潮水衝上灘塗的死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