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安穩日子過了月餘,轉眼便入了農曆八月,邛崍的秋意漸濃,山間木葉染黃,田埂上滿是農人收割的身影,唯有固驛鎮方向,每日都有個單薄身影沿街踉蹌,成了平樂鎮外一道扎眼的光景。
那日袁天綱去鎮上給鄉鄰看老宅風水,剛轉過街口,就見一個半大少年跪在藥鋪門前,脊背繃得筆直,額頭抵著青石板,聲音嘶啞卻堅定:“掌櫃的,求您賒我半副治咳喘的藥,我娘快撐不住了,等我掙了錢,必定加倍還您!”
藥鋪掌櫃捻著鬍鬚嘆氣:“修遠啊,不是我狠心,你這都來求了半月了,你娘那病耗人,我這小藥鋪也經不起這般賒欠,你還是另想辦法吧。”
少年聞言,肩膀猛地一顫,卻沒起身,只是重重磕了個頭:“掌櫃的,我李修遠對天發誓,日後但凡有半點餘錢,必先還您,只求您救救我娘!”說罷就要再磕,手腕卻被一隻溫熱有力的手穩穩攥住。
袁天綱俯身打量眼前少年,十五六歲年紀,衣衫補丁摞補丁,洗得發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面黃肌瘦掩不住眉眼間的俊朗,尤其是一雙眼睛,雖佈滿紅血絲,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即便身處絕境,脊背也沒彎過半分。
“掌櫃的,他孃的藥錢,我來付。”袁天綱聲音清朗,從懷中取出銅錢遞過去,“再抓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另加一味生薑。大棗,熬藥時加些小米粥的清湯。”
藥鋪掌櫃一見是袁天綱,連忙拱手:“袁先生來了,您吩咐的我記下了,這藥錢哪用您付,算我孝敬老夫人的。”
“該給的不能少。”袁天綱把銅錢塞過去,轉頭看向少年,“你叫李修遠?”
李修遠愣了愣,連忙收回手,對著袁天綱深深一揖,動作雖拘謹卻禮數週全:“是,晚輩李修遠,謝先生仗義相助!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晚輩日後定當報答!”
“我叫袁天綱。”袁天綱目光落在他凍得開裂的手上,又看向他身後那捆單薄的柴禾,“你娘咳喘多久了?是不是夜裡咳得更厲害,氣短乏力,連喝口水都費勁?”
李修遠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通一聲又要跪下,被袁天綱再次扶住:“先生怎知?我娘咳了快半年了,起初只是晨起咳幾聲,後來愈發嚴重,如今身子虛得連床都下不了,郎中說要補,可我們家......”話說到一半,他紅了眼眶,卻硬生生憋回淚水,“我爹走得早,家裡就我一個勞力,我只能砍柴換米,沿街乞討,可這點錢連抓藥都不夠。”
“莫急。”袁天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且帶藥回去,先按方子熬給你娘喝,明日一早,你到平樂鎮外的茅屋找我,我隨你去看看你孃的病。”李修遠聞言,不敢置信地看著袁天綱,嘴唇哆嗦著:“先生......您真要幫我?您可知我家窮得叮噹響,怕是連診金都付不起!”
“醫者仁心,哪能事事都要診金。”袁天綱笑了笑,“我看你品性端正,眼神堅定,不像貪懶奸猾之輩,你若有心,日後便多學些本事,也好能護住你娘,幫襯旁人。”李修遠聽得熱淚盈眶,重重叩首:“先生大恩,晚輩沒齒難忘!若先生不嫌棄,晚輩願拜先生為師,為先生端茶倒水。劈柴挑水,做牛做馬都甘願!”
袁天綱扶起他,眼中帶著幾分讚許:“拜師之事,需先看你心性,也需你娘應允。明日你先來找我,我隨你回去診治。”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袁天綱就見茅屋門口立著個身影,李修遠揹著一捆柴禾,手裡還攥著幾個野果,見了袁天綱,連忙上前,把野果遞過來:“先生,這是我今早進山摘的野棗,您嚐嚐。”
袁天綱沒推辭,接過野果,跟著李修遠往固驛鎮走。李家就住在鎮外的破窯洞裡,陰暗潮溼,一進門就聞到濃重的藥味,土炕上躺著個面色蠟黃的婦人,氣息微弱,咳嗽起來渾身發抖,每咳一聲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娘,我回來了,袁先生來看您了!”李修遠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住婦人。
李氏睜開眼,看到袁天綱,掙扎著要起身,卻被袁天綱按住:“老夫人不必多禮,躺著便是。”他伸手搭在李氏腕上,凝神診脈,片刻後眉頭微舒:“老夫人是長期操勞,氣血虧虛,又受了風寒,肺氣壅塞,才落下這咳喘的病根,不算難治,只是需慢慢調理,切不可急功近利。”
李修遠連忙問道:“先生,那我娘能好起來嗎?以後還能下床走動嗎?”
“能。”袁天綱語氣篤定,“我給你開個方子,用生薑五兩。人參二兩。甘草二兩。大棗十二枚,再加上山藥。茯苓各三錢,熬藥時用小米清湯煎服,每日一劑,先服半月,咳喘定能減輕。另外,每日晨起用溫水泡些枸杞,讓老夫人含服,補肺益腎。”
他頓了頓,又道:“你家這窯洞陰暗潮溼,對老夫人病情不利,我茅屋旁還有一間閒置的小柴房,我讓人收拾出來,你母子二人搬過去住,一來方便我每日診治,二來那邊向陽乾燥,對調理身子有益。”
李修遠和李氏皆是一驚,李氏咳嗽著說道:“先生,這萬萬不可,我們母子已是麻煩您了,怎能再佔您的住處!”
“老夫人不必客氣。”袁天綱擺擺手,“治病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住處乾燥,心情舒暢,病才能好得快。再者,我看修遠求知若渴,品性純良,我有心收他為徒,傳授他醫理。相術。風水之學,他在我身邊,也方便我教導。”
李修遠聞言,當即跪倒在地,對著袁天綱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得通紅:“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徒兒定當謹遵師訓,勤學苦練,孝順母親,報答師父大恩!”
袁天綱起身扶起他,眼神鄭重:“修遠,我收你為徒,不圖你日後飛黃騰達,只求你記住三件事:一是術不欺人,量力而行,濟人永遠比炫技重要;二是寧可不言,不可妄言,斷命留三分,勸善為根本;三是莫貪錢財,莫媚權貴,堅守本心不動搖。你能做到嗎?”
“徒兒能做到!”李修遠字字鏗鏘,眼中滿是堅定,“徒兒此生定以師父之言為準則,絕不做違背本心。有損師門之事!”
李氏躺在床上,看著這一幕,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哽咽道:“先生大恩,我們母子無以為報,唯有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您的恩情!”
“老夫人言重了。”袁天綱溫聲道,“修遠是塊好料子,我不過是給他一個機會,日後還要靠他自己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