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暉閣的日子彷彿被藥香和燻爐的氣息拉長了，沈輕辭在日復一日的靜養中，氣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起來。
臉頰雖依舊沒什麼血色，但那雙總是籠著驚惶的眸子，漸漸有了些微神采。
祁瀾每日的探望，成了這寂靜院落裡唯一的、可預期的聲響。
他有時帶些時新果點，有時是幾卷精美的畫卷，更多時候，只是坐在窗下，聽太醫回稟脈案，或是沉默地看她喝藥，偶爾問幾句起居。
沈輕辭將自己依賴的分寸把握得極好，她在他面前，依舊是那個需要依靠的表妹，但不再是初時那般驚弓之鳥。
她會在他來的時候，眼中自然流露出光彩，會在他離開時，流露出恰到好處的不捨。
偶爾，在他念書時，會聽得入神，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待他有所察覺抬眼看來時，又受驚般飛快垂下，耳尖泛起薄紅。
這些小動作，細微，卻持續地、一點點地滲入祁瀾慣常冷硬的生活。
這日午後，祁瀾來得比平日稍晚，眉宇間帶著一絲未曾掩飾的沉凝。
他揮退了流螢沉碧，室內只餘兩人。窗外的日光透過細密的竹簾，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的光影。
“太醫說，你近日好了許多。” 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聽不出情緒。
沈輕辭放下手中只繡了幾針的帕子，那是她靜養時的消遣，指尖微微蜷縮，低聲道：“是表哥照料得好。”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神色，“表哥……可是有事？”
祁瀾看著她清澈眸子裡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默然片刻，方道：“三日後，孤需離京，赴江南道督查漕運，兼查幾樁舊案，約莫需一兩月方能回返。”
沈輕辭指尖驀地一顫，那枚細小的繡花針差點扎到指腹。
她臉色幾乎是瞬間褪盡了最後一點血色，比之前任何一次病發都要蒼白，嘴唇微微翕動，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只是怔怔地望著他，眼中方才那點微弱的光，迅速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茫的、被驟然拋棄的恐懼。
彷彿他這句話，抽走了她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生氣。
“表哥要離開？”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細弱，顫抖，帶著不敢置信的惶然。“一兩個月那麼久？”
祁瀾看著她瞬間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頭像是被什麼極細微的東西刺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沉穩：“旨意己下，不可更改。你留在清暉閣，好生將養。孤己吩咐下去，一應用度不會短缺，太醫也會每日來請脈。”
沈輕辭卻像是沒聽到他後面的話，只固執地、喃喃地重複：“一兩個月……那麼久……” 她忽然抬手，緊緊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襟，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眶迅速泛紅，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我……我一個人在這裡……” 她聲音哽咽，語不成調，“夜裡又打雷怎麼辦？做噩夢……夢見他們要來害我……表哥不在……我……”
她彷彿己經陷入了那可怕的想象，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脆弱得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
祁瀾眉頭緊鎖，他見慣了她柔順怯懦的模樣，也見過她驚懼崩潰的樣子，但此刻這種混合著絕望、無助和深切依賴的顫抖，卻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近乎無措的情緒。
他想起太醫的叮囑：“此症根在驚懼，心神不穩，最忌獨處惶惶，尤忌驟然失去依仗。”
他也無法否認，這月餘的平靜，很大程度上，源於他每日的到來，給了她一種“安全”的暗示。
“此行路途遙遠，舟車勞頓，你身體尚未痊癒，不宜奔波。” 他試圖說服，聲音卻不覺放低了些。
“我可以的！” 沈輕辭猛地抬頭，眼淚終於滾落，劃過蒼白的面頰，留下一道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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