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辭腳步輕快地回到沁芳齋,鋪開信紙,提筆蘸墨。
她以“不孝女輕辭泣血百拜父母兄長膝下”開頭,先是為自己之前“病中昏聵,神思不屬,累雙親與兄長憂心”而深深告罪,言辭懇切,充滿自責。
接著,她詳述自己在江南將養的情形,身體日漸好轉,有表哥悉心照料,讓父母兄長切勿掛懷。
她尤其掛念母親身體,懇請母親寬心保重。
然後,筆鋒陡然轉向驚懼與哀慟,墨跡甚至因手抖而略顯潦草:然女兒身雖漸安,心神卻備受煎熬。近日不知何故,夜夜噩夢纏身,不得片刻安寧。
夢中景象,駭人至極,每每驚醒,淚流滿面,魂飛魄散。女兒夢見……夢見錦衣衛如虎狼般闖入府中,鎖拿父親與兄長,家中女眷哭喊震天,僕從西散,沈府匾額被當眾砸碎……
又夢見朝堂之上,有人血口噴人,羅織罪名,構陷父親與兄長通敵叛國,證據竟似確鑿……女兒還夢見斷頭臺上,劊子手鬼頭刀寒光刺眼……
女兒在夢中拼命哭喊奔跑,卻無人理會,眼睜睜看著……
她將原劇情中沈家覆滅的慘狀,以破碎、混亂、充滿個人恐懼視角的夢境形式描述出來,字字泣血,句句驚心。
此夢連日反覆,一次比一次清晰可怖,女兒幾欲崩潰。自知夢境荒誕,本不當以此無稽之談驚擾慈親兄長。
然夢中所見所感,真實如親身經歷,女兒實是怕極了!日夜懸心,食不下咽,唯恐……唯恐一語成讖!父親一生忠耿,兄長赤膽忠心,天地可鑑。
然女兒遠在千里,無力無能,只能泣血懇求,萬望父親、母親、兄長,務必千萬小心,提防暗處冷箭,保全自身,保全沈家!
女兒只求我沈家滿門平安,父母兄長安康!若此夢只是虛妄,女兒願減壽十年,長跪佛前,叩謝天恩!
她寫得情真意切,恐懼與擔憂溢於言表,完全是一個被可怕噩夢折磨得近乎崩潰的女兒,在向最親的家人傾訴最深的恐懼,發出最本能的聲嘶力竭的預警。
她相信,以父親的為官智慧和兄長的機敏,讀到這樣一封描述具體、情感衝擊極強的“噩夢”家書,聯想到他們自身“功高震主”被猜忌、被無故召回的處境,絕不會等閒視之。這封信,就是一記最響的警鐘。
信末,她再次泣告,懇請家人務必珍重,並請母親代為在佛前多添香油,日夜禱告。
她將信紙疊好,小心封入信封,眼眶微紅地拿去交給高全,低聲道:“勞煩公公,務必儘快送到我父親手中。我…我實在心中難安。”
高全見她模樣,心中憐憫,雙手接過,肅然道:“姑娘放心,此信必以最快最穩妥的途徑,首送定國公府。”
信送出去了,沈輕辭倚在窗邊,望著北方,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能做的,己經做了。只希望沈家接到信件能提前警惕,暗中籌謀。
接下來的日子,祁瀾愈發忙碌,常常深夜方歸,眉頭間凝著化不開的思慮。
沈輕辭則更安分地待在別院,讀書、習字、偶爾在院中散步。
只是,她敏銳地察覺到,別院周圍巡邏的侍衛似乎更嚴密了些,氣氛無形中緊繃著。
流螢從張媽那裡聽來的訊息,也從瑣碎的市井閒談,變成了“城裡風聲好像緊了”、“好些鋪子盤查得厲害”之類模糊不清的話。
信送出去後,日子看似平靜地滑過了幾日。
沈輕辭依舊每日讀書習字,也依舊會在祁瀾得空時,拿著書本去請教,這似乎成了兩人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慣例。
祁瀾待她,仍是那副沉穩持重、溫和有度的表兄模樣,但相較於初到江南時,那份因陌生和病情而生的刻板距離感,己然消融不少。
他會耐心解答她的疑問,偶爾在她提出稍顯敏銳的問題時,眼中會掠過一絲絲的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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