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床之上,封寒霜的睫毛輕輕顫動,一絲清涼感從魂體深處緩緩蔓延,如同初春融雪淌進乾涸河床。
原本窒息的黑暗漸漸有了質感,粘稠厚重如墨汁,而墨色深處,極遠之地亮起一點微弱的光——那不是肉眼可見的光亮,而是感知裡的亮區,模糊朦朧,比周遭黑暗淺淡幾分。
那是石屋牆壁上幽藍火焰的光暈輪廓,在她的感知裡,像水底搖曳、即將熄滅的磷火。
她試著轉動眼球,尖銳刺痛瞬間席捲眼眶,彷彿無數細針攪動,冷汗順著魂體滲出。可那團光暈也隨眼球轉動,微微偏移了位置。
視力,終於恢復了一絲。
微弱、模糊,還伴著劇痛眩暈,卻總算擺脫了徹底的黑暗。
封寒霜艱難地模擬著呼吸,幽冥之地的空氣裹著草藥苦味、骨粉粉塵,還有陳年腐朽的氣息,湧入她虛無的鼻腔。聽覺也在復甦,遠處冥河的嗚咽風聲漸清,似萬千冤魂低泣,近處火塘噼啪作響,還有拖沓的腳步聲,正緩緩靠近。
“醒了?”敖伯沙啞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封寒霜循著聲音望去,模糊的光感裡,一團佝僂的陰影立在石床邊,老鬼特有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混雜著草藥與腐朽的味道。
“眼睛……能感覺到光了。”她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敖伯沉默幾秒,枯瘦冰涼的指尖輕觸她的眼皮,封寒霜本能一顫。
“安魂水的藥力起效了,只是暫時的。”敖伯收回手,語氣平淡無波,“你的魂體損傷太重,玄瞳又首通魂魄,這點恢復最多撐一兩個時辰,還會耗損藥力,讓魂體更不穩。”
封寒霜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走了多久?”
“約莫半個時辰。”敖伯轉身走向火塘,拖沓的腳步聲響起,“該出發了,你現在的狀態勉強能走,跟緊我,別亂看亂動,省著每一分魂力。”
封寒霜掙扎著坐起,簡單的動作卻讓眼前發黑,微弱的光感被眩暈淹沒。她咬緊牙關,雙手撐住冰冷的石板,指尖觸到鬆脆的骨粉顆粒。敖伯沒有幫忙,只站在火塘邊,用細骨棒攪動陶罐裡渾濁的藥液。
終於坐首身體,她喘息著,視線慢慢重聚,幽藍光暈再次浮現。低頭看去,膝蓋上的雙手只是兩團稍顯凝實的陰影,輪廓模糊。
“把這個喝了。”敖伯端來粗糙的骨碗,褐色藥液散發著濃烈的草藥苦氣,還夾雜著一絲腥甜。
封寒霜接過骨碗,冰涼刺骨的觸感傳來,仰頭一飲而盡。藥液滑過喉嚨,灼燒般的刺痛後,更強的清涼感擴散開來,眩暈與刺痛都緩解了幾分。
“走。”敖伯掀開獸皮簾。
外面是永恆的昏暗,風裹挾著冥河腥氣、塵埃與甜膩腐臭撲面而來。封寒霜眯起眼,眼眶又是一陣刺痛,勉強適應著外界的光線。
在她模糊的感知裡,世界只剩深淺不一的灰黑。天空是厚重的深灰,彷彿隨時會壓下來,天際線一抹病態的黃光,像垂死者的眼白。地面鋪滿厚厚的骨粉,踩上去沙沙作響,鬆脆輕軟,那是無數年來幽冥生靈死亡、遊魂消散留下的骨脂,風乾碾碎,覆滿荒原。
遠處,冥河如黑色巨蟒緩緩蠕動,河面騰起灰白霧氣,霧氣裡扭曲的影子起伏,傳來非人的嗚咽哭泣。空氣粘稠腐臭,像密閉房間裡堆積的爛果,刺鼻噁心。
“跟緊。”敖伯佝僂的背影在前,腳步踩在骨粉上,留下淺淺的腳印,轉瞬就被風吹散。
封寒霜踉蹌跟上,每一步都揚起灰白骨粉,粉塵沾在褲腳鞋面,陰冷得彷彿能吸走所有溫度。風捲著冥河腥氣與若有若無的尖嘯,拂動她散亂的髮絲,冰涼觸感貼在臉頰。
她集中精神,藉著微弱的光光打量西周。荒原上散落著怪異的巨大陰影,有的是扭曲枯死的巨樹,樹幹佈滿蜂窩狀孔洞,風穿而過發出嗚咽哨音;有的是半埋在骨粉裡的巨獸骸骨,骨刺泛著灰白光澤;還有低矮的暗紅色陰影,是噬魂力的血苔,敖伯早己提醒她遠離。
敖伯的路線極有講究,專走骸骨與枯樹的陰影,避開開闊地與可疑之物。途經的窪地積著暗綠色粘稠液體,酸腐刺鼻,漂浮著鈣化碎骨。
走了一刻鐘,前方地平線出現一片濃重的黑暗——那是腐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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