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種彷彿要訣別的話語，程明遠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點什麼——比如“會有辦法的”，比如“再等等”，比如任何一句可以拖延這個事實的廢話。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看見了父親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已經和死亡達成了某種默契之後的、異常清醒的平靜。
程明遠也只得用力點了點頭。
接著，程元生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彌留之人的虛弱，而是一個父親在做最後的安排。那種威嚴，在他只剩一副骨架的軀體上，依然清晰。
“第一件事——從今往後，跟著吳生。”
程明遠微微一怔。
“好好跟著他。”程元生的聲音很慢，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站到他的對立面去。”
“相信我，”程元生說到這裡，眼神忽然變得有些飄忽，彷彿穿透了生死，看到了某種無法言喻的未來，“吳生的未來......會走得很遠，遠到......我無法形容。你跟著他，不會吃虧。”
程元生喘了口氣，胸腔裡傳出一陣細微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碎裂的聲響。他咳了一下，沒咳出血，因為他的身體裡已經沒有多少血可以咳了。
“第二件事。”
他抬起手，乾枯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左胸。
“這裡面......那枚“神之種”，你拿走。”
程明遠猛地抬頭，瞳孔劇震。
“我雖然對這東西一知半解，”程元生繼續說道，“但我猜，它確實是能讓人突破武者上限，抵達另一個層次的關鍵。只不過......我們這些‘培養皿’不符合條件，只能被它吸乾。”
他枯槁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
“那些貴族，為什麼那麼看重和他們有血緣關係的旁系？為什麼又要用那些旁系武者來培育‘神之種’？我猜......十有八九，是因為血緣！”
“用血親培育出的果實，他們自己能用，那麼反過來......”
“明遠，你是我兒子，是我的血親。我體內的這枚神之種......你，在未來的某一天應該也能用！”
這一刻，程明遠徹底哽咽了。
他的身體顫抖著，胸口劇烈起伏，鼻子發酸，眼眶通紅，張著口，可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在仰光城這個弱肉強食、人情淡漠到極致的地方，親緣關係薄弱得像一張紙。所謂的貴族旁系，不過是主家豢養的工具。武者們對於培養後代也並不熱衷，大多是貴族的要求，或是慾望過後的意外產物。
可程明遠知道，自己是例外。
從小到大，父親對他嚴厲，卻從未虧待過他。那份威嚴之下，隱藏著的是笨拙而深沉的關愛。
而現在，這個為他撐起一片天的男人，就要死了。
以這樣一種......悲慘而痛苦的方式。
可哪怕是這樣，這個男人臨死前，還在為他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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