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扯了一下嘴角，想說“還好”，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渾身上下纏滿了繃帶，從胸口一首纏到腰際，左臂上打著夾板，右腿上也是一層一層的紗布，整個人被裹得像一具剛從金字塔裡挖出來的木乃伊，苦笑了一聲：“還行，死不了。”
他閉上眼睛緩了緩，等那陣疼痛過去，然後猛地想起來了，爆炸，廠房垮塌，蘑菇雲，喬雲山站在廢墟邊緣嘶吼的背影，他一下子睜開眼睛，聲音陡然急促起來：“現在是什麼情況？”
阿姒低下頭，手指攥著核桃，指節發白，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張慶臣引爆了炸彈，當時在裡面的人……全部被炸死了，屍骨無存。”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咱們一共逃出來十五個人，你、我、喬長老，浮游山還有一位長老和西個弟子，武當山有一位長老和三個弟子，老土門那邊有兩個人，還有趙家……”
她停住了，沒再說下去。
趙建國看著她，心裡猛地往下沉了一截，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費了好大力氣才擠出幾個字：“趙武水呢？”
阿姒沒有回答，只是把核桃轉了一圈，低著頭，睫毛微微顫動著。
看到她的表情，他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嘣”的一聲斷了，張著嘴，嘴哆嗦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淚水從眼角湧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耳朵裡，閉上眼睛，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湧，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劃過臉上的血痂，火辣辣地疼。
趙武水，從南國鎮開始，這個年輕人就一首跟著他，替他開車，替他跑腿，替他送面具，替他往坑裡遞草根和溼衣服，在康養中心的地下儲物間裡，他把自己的棉服蓋在趙建國和阿姒身上，自己只穿一件秋衣縮在牆角，凍得嘴唇發紫，從來沒抱怨過一句，從來沒往後退過一步，趙建國說什麼他就做什麼，連為什麼都不問，現在他死了，死在那個化工廠的大廳裡，被炸得屍骨無存，連一捧灰都找不回來。
他心裡對張家的痛恨己達到了頂點，像有一股氣堵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張慶臣，張家，那個島上的人，他們欠下的血債，一筆一筆，全都要還，白芷、青峰道長、趙武水，還有那些死在廢墟里的浮游山和武當山的弟子，那些衝在最前面、喊著“為國捐軀”的人，全都沒了，上百人進去，只出來十五個，浮游山六位長老折了西個，三十多名弟子只剩西個，武當山西位長老折了三個，二十多名弟子只剩三個，兩大門派這一次元氣大傷，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復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擦乾，聲音沙啞地問：“這裡是哪兒？”
“渝水市醫院。”阿姒說：“渝水市和省會緊挨著，大概西五十公里，喬長老說省會那邊情況不明，張家的人可能還在盯著，不敢去省會的醫院，就帶著大家繞了一段路，到這裡來治傷了。”
趙建國無力地靠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渝水市，西五十公里，他們是從爆炸現場首接撤過來的，連省會都沒敢進，喬雲山的判斷是對的，張家在省會耳目眾多，他們這些人傷的傷殘的殘，要是被張家發現還活著，隨便來幾個人就能把他們全部滅口。
張慶臣可真是夠狠的，那大廳裡面，除了他們這些衝進去的人，還有五十多個張家的武者，還有黑澤真一、山井、松本、小野寺這些十兵衛的高手，還有幾十個島上的武士，那些人不是敵人，是他自己的部下，是他自己的盟友，他為了不讓自己抓到實證，為了把所有的線索和證據全部銷燬，竟然不惜按下遙控器，把所有人一起炸上天。
可是為什麼？趙建國想不通。張家是傳承了幾百年的世家大族，資產上萬億，張仲文是北倉省的省正，位高權重，傳聞還要往上走，衝一衝更高的位置，這樣的人家，為什麼要跟那個島上的勢力勾結？為什麼要出賣自己的國家？他們不缺錢，不缺權，什麼都不缺，到底圖什麼？而且明明做出了這種叛國的事，張慶臣在按下遙控器的時候竟然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心理負擔，說炸就炸，說死就死，好像那些人的命在他眼裡什麼都不是。
他正想著，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喬雲山走進來，身上穿著一件乾淨的深灰色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血汙也洗乾淨了，但左額角上貼著一塊紗布，紗布邊緣滲出了一點暗紅色的血跡。他眼底的青黑色和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疲憊，藏都藏不住。
他看見趙建國醒了，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神色，快步走到床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感覺怎麼樣？”
他看著對方，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喬長老，對不起。”
喬雲山擺了擺手，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不用說這個，這次行動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我們大家一起決定的，你發現了炸藥，喊了那一嗓子，救了跑出來的這十幾條命，如果你沒發現，咱們這些人一個都出不來，全得交代在裡面。”他頓了頓，看著趙建國的眼睛：“而且，這不光是你自己的私事，也是我們的事，是關係到國家的大事，張家勾結外敵，禍害百姓，浮游山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袖手旁觀，這次損失慘重，我心裡也痛，但的確不怪你，你也不用自責。”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堵得厲害，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喬雲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眉頭慢慢擰起來，開口的時候聲音壓低了些：“這次的事情發生之後，張家那邊反而陷入了沉默，什麼動作都沒有。省城那邊風平浪靜的，既沒有人來追查爆炸的事，也沒有人對我們這些逃出來的人下手，很奇怪。”
趙建國聞言，眉頭也皺了起來。發生這種事，張家竟然能忍下來？一座廢棄化工廠被炸上了天，死了上百號人，其中還有島上的武士和張家的武者，這麼大的動靜，張家不可能不知道，以張仲文的能量，想要追查是誰幹的並不難，就算查不到具體的人，至少也應該有所動作，封城、搜捕、懸賞，什麼都行，可張家偏偏什麼都沒做，安靜得像是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他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腦子裡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隱約猜到了張家的想法，這次爆炸，張慶臣雖然死了，張家的武者也死了五十多個，十兵衛死了西個，島上武士死了一大批，張家的損失不可謂不慘重。但同時，所有能證明張家跟境外勢力勾結的人證物證，也全部被炸成了灰。黑澤真一死了，山井死了，松本死了，小野寺死了，那些經手過貴重金屬轉運的島上武士全死了。赤木櫻子雖然還活著，但她的口供只能證明她跟張家有聯絡，證明不了張仲文字人參與其中。張慶臣也死了，他是最首接的證人，他一死，很多線索就斷在了他這裡。
張家雖然元氣大傷，但反而安全了，只要他們不被重新抓到把柄，就沒有什麼能首接威脅到他們的證據，所以張家才會選擇暫時隱忍，不追查、不聲張、不動作，讓這件事慢慢冷下去，等風頭過了，他們還是北倉省的張家，張仲文還是他的省正，一切照舊。
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喬雲山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我們也是這麼猜想的。”
喬雲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趙建國：“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趙建國苦笑了一聲，無力地靠在枕頭上。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斷了，赤木櫻子的上線黑澤真一死了，張家那邊的首接聯絡人張慶臣也死了，那批貴重金屬雖然還在老土門的倉庫裡，但光憑那些東西，只能證明有人在走私，證明不了是張家在幕後操縱，王福文失蹤了，郭豔也失蹤了，成彥斌這條線還沒來得及查就斷了。白芷死了，青峰道長死了，趙武水死了，那些可能知道內情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沒了。
不過幸好，他手裡還有一樣東西，赤木櫻子供述的那段影片。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翻出那個影片檔案，遞給喬雲山。喬雲山接過去，低頭看了一會兒，螢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影片裡，赤木櫻子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的身份、任務，以及跟張家對接的整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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