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發熱的蓉哥兒在玉清觀前等了半宿,卻只等到道童傳話:“老爺說,生死有命。”
“珍大爺來得遲了。”賈敬的聲音驚散回憶。
銅鶴香爐騰起嫋嫋青煙,將他的面容籠在陰影裡,“可知我為何要你過來?”
賈珍瞥見案頭《黃庭經》下壓著張泛黃信箋,喉頭滾動:“兒子愚鈍。”
“昨兒焦大送來荔枝,說是在鐵檻寺後山拾得的。”賈敬枯瘦的手指劃過信箋邊沿,“倒比當年可卿房裡那串紅麝香珠,更豔三分。”
冷汗順著賈珍的脊樑蜿蜒而下。他想到了前天晚上秦可卿丟在天香樓榻旁的繡鞋,金線密織的鞋面上繡著紅鴛鴦,像極了焦大醉酒時說的“爬灰沾的血印子”。
“父親明鑑!定是那起子黑心下作的...”
”去請焦大來。“賈敬突然截斷話頭。
賈珍連連叩頭道“父親父親,今兒是兒子特意來看您的,咱們說說高興的事情不行嗎?”
賈敬哼了一聲“高興的事情,你說的是石夢凝那個能幹的兒子,趁著老爹病重,大張旗鼓的襲爵嗎?皇帝陛下都親自光臨了,好大的體面呀!”
賈珍知道父親這是嫉妒了,想想當年父親明明己經考中進士,就因為被石家連累,才沒有被委派官職的,後來母親生惜春妹妹又過世了,父親更加的避世隱居了!
賈敬生氣了,賈珍也慫了,不敢違拗,就派喜兒去寧國府傳焦大去。
這一段路得會兒功夫呢,焦大不來,賈敬就如同泥雕石塑,默默的看經,不搭理賈珍,
珍大爺就這麼恭恭敬敬的垂首站立著,時間長了也累的不行,可老爹就是看不見,連一聲坐下吧都不肯恩賜給他,他也是越戰越有火氣!
焦大進門時帶著濃重的酒氣,渾濁老眼掃過賈珍慘白的臉,
突然嘿嘿笑起來:”珍哥兒好呀,老奴記得清楚。從前年中秋夜宴,您讓蓉哥兒媳婦單獨送醒酒湯到天香樓起,你們兩個就時不時的快活一下...”
他佈滿裂口的手指向東,“那樓前種著白海棠,花瓣落在她水紅衫子上,您說‘比跟蓉兒大婚時穿的的喜服還俏“...”
“老殺才!“賈珍抓起案上青銅貔貅鎮紙,指節泛白,”你...你怎敢汙人清白!”
“汙?”焦大踉蹌著撞翻香爐,香灰撲簌簌落在《太上感應篇》上,“老奴隨太爺出兵那年,您爺爺還在襁褓裡尿褲子!
寧國公臨終前拽著老奴的手說”焦大啊,替我看顧這些不肖子孫“..”
他突然扯開衣襟,露出胸口猙獰的箭疤,
“當年若不是我揹著太爺殺出重圍,你們這些金尊玉貴的,早他娘投胎八百回了!”
賈珍的太陽穴突突首跳。他看見焦大嘴角的白沫濺到父親道袍下襬,不自覺的就舉起鎮紙。
青銅貔貅砸在焦大額角的聲音悶得像熟透的瓜瓤落地。
老僕仰面倒下時,渾濁的眼珠正對著樑上”清虛道德“的匾額。
血漫過《南華經》書頁,把“子非魚”三個字染得猩紅。
“父親!這老貨瘋癲...”賈珍轉身正對上賈敬幽深的瞳孔,後半句話凍在舌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