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要問了,寶玉明明是要親自向眾姐妹報喜,怎麼眾姐妹都是貼身大丫鬟口中知道寶玉黛玉親事落定的訊息呢?
無他,賈雨村來了,還點名要見寶玉,寶二爺被喝令老書房見客了!
賈政這外書房,向來是端肅之地。臨窗大條案是上好的楠木,紋理沉鬱,上面整齊碼放著幾函藍布封套的線裝書,一方端硯,一具青銅小鼎。
靠牆的多寶格上,列著幾件古拙的青銅彝器,釉色溫潤的瓷瓶,無聲地透著清貴與威儀。
此刻,賈政身著家常的寶藍色團花暗紋首裰,束了根玉帶,端坐在紫檀木官帽椅上。
他對面,新任翰林學士賈雨村,一身半舊的五品鷺鷥補服漿洗得挺括,袍角沾了些不易察覺的微塵,顯是風塵僕僕,甫一入京便首奔這敕造榮國府而來。
他坐姿極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因躍升而生的躊躇滿志。
賈政端起手邊青花蓋碗,略沾了沾唇,聲音平緩,目光卻銳利地落在賈雨村臉上,“雨村此番高升,實乃我賈門之榮。弊親王大人慧眼識珠,舉薦得人,可喜可賀!只是...陛下御前召對,可曾有何特別的諭示?
聖心淵默,我等外臣,總需時時揣摩,方不致行差踏錯啊。”
賈雨村聞言,上身微微前傾,雙手下意識地在膝蓋上撫了撫,壓低了些嗓音,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懇切:
“世叔垂詢,我豈敢不盡言?說來慚愧,此番蒙恩簡拔,實非全賴王大人舉薦之功。
陛下...陛下垂詢甚細,尤其是應天府所轄田畝清丈、歷年賦稅勾稽、乃至...乃至世家子弟功名捐納、冒籍、請託等情弊。陛下之意,似是要將這積年的沉痾,連根拔起,雷厲風行啊!”
賈政執著茶碗蓋的手指不易察覺地一緊,指節微微泛白。“哦?原來如此。聖心燭照萬里,明察秋毫。雨村你此番能得聖眷,亦是因實心任事,不負皇恩。”
賈政話鋒一轉,似想起什麼,對著侍立在書房門口的小廝道:“去,把寶玉叫來。就說雨村高升回京,讓他快些過來。”
那小廝應聲飛跑而去。賈雨村臉上堆起笑容,捋了捋修剪得整齊的短鬚:“正要見見寶兄弟呢。久聞銜玉而生,靈秀天成,乃貴府芝蘭玉樹,今日定要一睹風采。”
不多時,門簾“嘩啦”一聲被猛地撩開,帶進一陣微燥的風。
賈寶玉幾乎是撞進來的。他穿著一件百蝶穿花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石青起花倭緞排穗褂,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那顆大如雀卵的通靈寶玉垂在胸前,隨著他急促的步子微微晃動。
一張臉生得如中秋滿月,色若春曉之花,只是此刻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不情願。
他地對著賈政和賈雨村作了兩個揖,口中道:“給老爺請安,給賈大人請安。”
賈政一見寶玉就順口說起:“方才太太己經把老祖宗林妹妹許配給你的你的事情告訴我了,這親事老太太定的很好,既然你己經是定了親的人了,就要多學學仕途經濟眉眼高低,正好你雨村大哥來訪,你也別閒著了,仔細聽聽,多長長見識!”
寶玉只能點頭回是,老老實實的找椅子坐下,端端正正的聽著賈政賈雨村說正經事。
賈雨村確實不著急跟賈政說話了,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寶玉,目光在他那身華服美飾和那張俊臉上來回掃視,臉上笑容更深,心裡想著:“寶玉,果然好皮相呀!他姐姐如今又做了貴妃,可不能小瞧了他。”
賈政見雨村不住眼的打量寶玉,心裡也是受用的,因此笑著說:“雨村呀,剛才咱們說到哪裡了?”
賈雨村聽了這話,連忙收攏心神道“世叔,方才說到陛下整頓吏治之決心,真如雷霆萬鈞。
雨村在應天府任上,奉旨清查,那真是觸目驚心!官官相護,盤根錯節;地方豪強,侵吞田畝,逃避賦稅;
更有甚者,功名之途,幾成買賣!一紙秀才、舉人功名,明碼標價,上下其手,竟視朝廷掄才大典如無物!
陛下對此深惡痛絕,言道此風不止,國本動搖!己責成吏部、都察院嚴加訪查,凡有徇私枉法、貪墨瀆職者,無論牽扯多廣,位份多高,定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他語調不高,卻字字如鐵石擲地,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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