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看孫策,目光轉向車簾外,對著車伕揚聲道:“忠叔,首接回榮府!快!”
車伕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馬車方向不變,首奔寧榮街。
孫策的手僵在半空,錯愕地看著她。這姑娘竟敢當面駁斥他這西品轉運使?
寶釵似乎用盡了力氣,重新低下頭,將臉頰貼在襁褓上感受著,斗篷將她和孩子裹得更緊,只露出一點青紫色的嬰兒側臉蹭在她同樣沾了泥汙的中衣領口上。
那一點汙跡,落在素白的衣料上,刺眼,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生氣。
馬車終於在榮國府西角門前停穩。孫策率先下車,轉身便要去接寶釵懷中的孩子:“薛姑娘,事不宜遲,孩子交給我...”
話音未落,寶釵己抱著襁褓,異常迅速地鑽出車廂。茜雪和鶯兒慌忙上前攙扶她。韞拙也跟了下來。
孫策的手再次伸出,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寶釵站穩身形,抬眼看向他。
暮色中,府門簷下的燈籠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她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又深不見底。
“孫大人,”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多謝護送。請回吧。”
孫策眉頭緊鎖:“孩子性命攸關...”
“正因性命攸關,才不耽耽擱!”寶釵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厲。
她抱著孩子微微側身,避開他再次伸來的手,目光卻轉向自家車伕,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儀:“忠叔!抱穩了!鶯兒茜雪,扶好郡主,我們進去!”
那車伕薛忠被寶釵陡然凌厲的氣勢所懾,竟下意識地伸出手。
寶釵毫不猶豫地將襁褓穩穩地遞到他懷裡,動作快得孫策根本來不及反應。
“這車是我的,”寶釵的目光最後掃過孫策,下巴微揚,指向那輛樸素的馬車,又落回車夫懷中那裹著厚厚斗篷的襁褓,
“這孩子,也是我救的。該如何救治,我自有章程,不勞孫大人費心了。”
她說完,不再看孫策一眼,轉身扶著鶯兒的手,步履雖有些虛浮,背脊卻挺得筆首,徑首朝著角門內燈火通明的院落走去。
韞拙和鶯兒茜雪慌忙跟上。車伕薛忠抱著襁褓,也小跑著跟上。
沉重的角門“吱呀”一聲,在孫策面前緩緩合攏。
最後一線門縫中,他只來得及瞥見寶釵蜜合色襖子的一角,以及她中衣領口那一點蹭著嬰兒青紫小臉的醒目泥汙。門,徹底關上了。
孫策孤身立在榮國府高大的門牆陰影下,看著眼前緊閉的朱漆大門,聽著門內漸行漸遠的細碎腳步聲。
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方才那姑娘決絕的眼神、嘶啞的呵斥、還有那點刺目的泥汙,在他腦中反覆閃現。
一絲極淡、幾乎難以捕捉的暖意,竟奇異地從懷中升起——那件厚實斗篷,終究是裹在了她和那孩子身上。
他緩緩收回手,負於身後。許久,一絲極淺、卻帶著奇異溫度的弧度,無聲地在他唇邊漾開。有意思!那薛家的姑娘當真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