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不知從哪兒摸出一份寫滿字的章程草稿,推到周瑜面前,“都在這兒了。各府州縣,按品級、事務繁簡,每月定額上繳!賬目公開,季度核查!收上來的錢,一部分留地方,一部分入那口養廉專戶的紅箱子,充實國庫!我也定下一條死線,就是這百姓碗裡少一粒米,動一個銅板,就別怪我不客氣。”
周瑜問:“你如何不客氣?”
“就動刀呀!”孫策介面,眼神陡然銳利,“這就是你周學政的活了!你的‘歲考’,就是那把懸頂的刀!”
他身體又往前湊了湊,“公瑾呀,你歲考不是關係到官聲民望嗎?咱們給它加碼!凡有民怨沸騰、劣跡昭彰者,一票否決!
甭管他背景多硬,銀子交了多少,只要踩了這條死線,你手裡那支筆,蘸的不是硃砂,蘸他的血畫叉!該革職革職,該查辦查辦!把那些實在看不過眼的,比如錢有祿那種貨色,淘汰掉!騰出位置,讓那些真正的賢達上來!”
七日後,杭州知州衙門。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江南道五品以上官員,濟濟一堂,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面色青白不定,如同等待秋後問斬的囚徒。
聖諭己下令江南道轉運使孫承恩全權處理江南道陰陽賬目的事情,所有涉嫌官員一個月內沒有交清貪汙款項,孫承恩有現場免職的權利!
現在大傢伙的生死就捏在孫大人手心裡頭,因此屋內一片死寂中,孫策身著紫色官袍,笑呵呵地踱步上堂。他身後兩名健壯書吏,吭哧吭哧抬著一口巨大的紅木箱子,“咚”地一聲放在大堂中央,震得人心頭一跳。
“諸位同僚,”孫策聲音洪亮,打破沉寂,帶著一種近乎和藹的安撫,“聖心焦灼,皆因吏治不清,擾了民生。本官奉旨督辦,深知諸位不易。特別是這次皇帝又限期追回各種孝敬,諸位大人,皇帝這是給大家以此再生的機會,不領情的話,後果可自負呀!”
眾位官員紛紛表示,“我等原因把陰冊上列明的數額,交還國庫,我等願意呀!”
孫策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呀!其實皇帝陛下也很清楚,千里做官,誰不是位光宗耀祖封妻廕子呀!聖朝俸祿,養家尚可,可官員們也是要體面周全,也是有人情往來的!”
說完這話他目光掃過堂下,將眾人臉上欣喜之色盡收眼底“所以,”孫策話鋒一轉,笑容不變,手指卻“篤篤”地敲在那口大紅箱子上,“本官與周學政奏明聖上,特設此‘養廉專戶’!”
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和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孫大人這是要搞啥?
“但!”孫策陡然提高音量,壓過所有嘈雜,笑容瞬間收斂,目光如電,“聖恩浩蕩,也得有規矩!自即日起,所有‘規禮’統統給我走明賬!入庫登記!”
孫策指著那紅箱子,“就入此箱!各府州縣,按品級、事務繁簡,每月定額上繳!賬目公開,季度核查!誰敢多收百姓一個銅板——”他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冰錐刺骨,“休怪本官和周學政翻臉不認人!”
“那?”蘇知州聲音發顫地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沒有了各種孝敬,難道天上掉銀子?
孫策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問得好!這天上當然不會掉銀子了,咱們江南自古就是富裕之地,富戶商賈多的是!運河之上,千帆競過,鹽、茶、絲、瓷,大宗貨殖,俗話說的好大政無商不穩,大商無政不活,如何發展繁榮杭州的商業,是解決各位大人困境的唯一齣入。
商家也是忠君愛國的,大傢伙也需要解放思想,只要肯讓度些特權,眾位商賈們也會不讓忍心讓各位大人難做呀!”
說罷孫策目光己轉對著周瑜說:“賈學政呀,您的歲考,可以開始了。聖上說了,汰劣存優!那些實在不像話的,該挪挪窩了!”
周瑜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名冊,聲音冷硬如鐵:“本官歲考,首重官聲民望,次察錢糧刑名。
凡有民怨沸騰、劣跡昭彰者,一票否決!列位大人,好自為之!”
新政如驚雷炸開,江南官場瞬間沸騰。有人狂喜,感覺死裡逃生;有人肉痛,斷了一條重要的財路;更多人則是半信半疑,可有陰陽賬冊的事情壓著呢,也不敢反抗,都怕朝廷真的追究起來不光官位不保,說不定脖子上這顆人頭也要移移位置呢!
吳江縣衙後花園,水榭清涼。縣令錢有祿腆著肚子,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純銀挖耳勺,侍弄著他那方寶貝——一個據說是前朝官窯出品的青玉荷葉筆洗。筆洗裡清水中,竟悠然遊著兩尾通體赤紅、鱗片閃閃的極品硃砂金魚!陽光透過水麵,在錢有祿油光光的胖臉上投下晃動的金紅光影。
“哎呀呀,賈學政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錢有祿一見周瑜帶著幾名面無表情的書吏走進水榭,慌忙放下銀勺,滿臉堆笑地迎上來,下意識地用身子微微擋住那方筆洗。
周瑜目光如鷹隼,早己將水榭內奢靡陳設和那方養著金魚的筆洗盡收眼底。
他不動聲色,在主位坐下,接過僕人奉上的茶,卻不飲,只淡淡道:“錢大人雅興不淺。這筆洗,溫潤剔透,雕工精絕,怕是不下千金之數吧?”
錢有祿心頭一緊,臉上肥肉抖了抖,乾笑道:“賈大人說笑了,下官微末俸祿,哪買得起這等珍玩?此乃…此乃家傳舊物,不值幾個錢,不值幾個錢!”
“哦?家傳?”周瑜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目光轉向筆洗中那兩尾遊動的硃砂金魚,“錢大人這家傳之物,倒是別緻,連‘傳’的金魚都如此活蹦鮮亮。本官孤陋寡聞,只知‘筆洗’用以洗筆,卻不知還能兼做‘魚缸’,且養的還是這等價值百金的‘硃砂龍睛’。”他每說一句,錢有祿的臉色就白一分,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