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離去後,榮慶堂內卻未立刻散去。炭盆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卻化不開各人臉上的不同神色。
賈母歪在榻上,背後靠著石青金錢蟒引枕,琥珀跪在一旁輕輕捶著腿。老太太半闔著眼,似是養神,嘴角卻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鳳姐兒最是伶俐,見賈母心情不壞,便湊上前笑道:“老祖宗,您瞧著方才那趙家公子如何?我冷眼瞧著,倒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孩子,雖話不多,句句都在道理上,難得的是眼神清正,不像那些輕浮子弟。”
賈母緩緩睜眼,目光掃過坐在下首、低頭絞著帕子的迎春,點了點頭:“模樣是平常了些,不及寶玉、璉兒他們俊俏。但舉止是穩重的,言語也踏實。家世是差了些,可咱們這樣的人家,女孩兒嫁過去,難不成還愁吃穿?要緊的是人好,知道疼人。迎春性子軟和,若配個強勢的,反倒受氣。我瞧這孩子溫和,倒是相宜。”
這話一齣,坐在一旁的王夫人忙含笑介面:“老太太說的是。我也悄悄的向親朋故舊打聽了,聽聞他父親是個有風骨的讀書人,專會修補古書,這般人家出來的孩子,品行是錯不了的。
況且那趙公子己是舉人功名,來年春闈若得中,便是進士老爺了。迎春若能有這般歸宿,也是她的造化。”
迎春聽得臉頰飛紅,頭垂得更低,心裡卻像揣了個小兔子,咚咚首跳。
祖母和嬸孃的話,句句說在了她心坎上。那趙公子的溫和眼神、沉穩氣度,還有談及棋道時那份專注與尊重,都讓她心生暖意。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不語的賈政卻重重咳了一聲,將手中的茶碗往旁邊小几上一頓,發出不大不小一聲脆響。
眾人目光皆投向他。
賈政面色微沉,捻著鬍鬚,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太太此言,未免過於樂觀了。進士是那般好中的?
天下舉子千千萬,能躍過龍門的才有幾個?他如今不過是個窮舉子,家無恆產,將來便是僥倖得中,放了外任,若無岳家扶持,在京中打點,又能有什麼好前程?難不成讓我們賈家的姑娘,跟著他去外頭吃苦受累?”
賈政正生氣呢,他沒有想到璉兒話說的那麼好聽,事兒確實一丁一點也不辦呀!
不說別的就說這次考功司在六部選人,他明示暗示了,多少次!
可是屁用不抵,還是沒有被選上。
賈政心中正憋著一股無名火正無處發洩呢!添堵的事情又來一件,就是一個寒門舉人,家中女眷竟交口稱讚。
真真是頭髮長見識短,只顧眼前一點好,全然不考慮家族體面和實際利益。
邢夫人坐在一旁,本就不願多管迎春的事,此刻見賈政不快,便也淡淡附和道:“老爺慮得是。婚姻大事,終究還是要門當戶對才好。”
賈母瞥了賈政一眼,知他近來心情不佳,卻也不願被他掃了興,只淡淡道:“功名的事,誰說得準?我瞧著那孩子是個有根基的。便是這次不中,下次再考便是。咱們這樣的人家,難道還等不起?”
王夫人素知丈夫脾性,見他拉長了臉,心知他不悅,但想著迎春難得有個靠譜的著落,還是柔聲勸道:“老爺,那孩子學問是好的,便是萬一不中,他家家風清正,迎春嫁過去...”
“婦人之見!”賈政不等她說完,便不耐地打斷,“官場上的事,你們知道什麼!沒有根基,沒有依仗,便是中了進士,也是沉淪下僚的命!難道要我賈政的侄女,去配一個芝麻小官?嫂子,大哥雖然生病不能言語,你這個當孃的可要做主呀!”
邢夫人聽了這話,反而沒有主意了,只是小聲的說著:“我...我又不是迎春的親孃,我能做什麼主,還是聽老太太的吧!”
好啊好呀!現在我說話,誰都可以不聽了嗎?
賈政越想越覺的氣悶,在這內帷之中,與這些只知看表面功夫的婦人說不通道理。
她們只看那趙文舉止得體、談尚可,卻哪知官場艱險、世情冷暖?
賈政近日仕途不順,愈發覺得權勢地位之重要,如何肯將侄女許配給一個毫無助力的寒門學子?簡首是自跌身份!
賈政霍然起身,沉著臉道:“此事不必再議!總之我不同意!朝廷還有公務,我先去了。”
說罷,也不看眾人臉色,一甩袖,轉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榮慶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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