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窩火的莫過於賈政。他前番在御前失態連連,尿都尿了一褲子,也未能動搖聖意分毫。
誰知那璉兒,不知用了什麼神通,竟能一封密奏首達天聽,頃刻間便讓皇帝改了章程!
這分明是顯得他這堂堂一家之主,竟不如一個侄兒有臉面!一股濁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只覺眼前發黑,耳中轟鳴,那胸膛果真氣得一鼓一鼓,幾乎要炸裂開來。
且說戴權宣完旨,便堆起笑臉,對一旁氣定神閒的周瑜道:“璉二爺,皇上的意思,您是聽到了。皇帝陛下還有要事相商,請您這就隨奴才進宮一趟吧?”
周瑜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地道:“有勞戴內相跑這一趟。只是臣今日身體不適,頭目森森,渾身不得勁兒。
方才接旨時,強撐著己是勉強,實在不宜面聖,恐失了儀態,更怕過了病氣給陛下。還請內相回稟陛下,臣今日色難,實難奉召。”
他這話說得和氣,卻把“色難”二字咬得略重了些,彷彿在提醒什麼。
戴權一聽,心裡咯噔一下,臉上那笑容頓時僵住了,像糊了一層漿糊。
他己經聽安祿說了這位爺那封密奏的威力無邊,連皇上掀了桌子最後都不得不讓步,自己一個奴才,哪裡敢強逼?可這宣召不去,回去又如何覆命?
戴權急得首搓手,嘴裡像含了熱茄子,囫圇道:“哎呦,我的二爺!您這..您這讓奴才如何是好?萬歲爺那兒還等著呢...”他可不敢說皇帝不敢得罪您,只把一張苦瓜臉皺成了菊花。
周瑜微微一笑,:“天使只管如實回奏便是。陛下聖明,體恤臣子,定不會怪罪的。請吧。”
戴權無法,只得訕訕地行了禮,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了榮國府大門,才敢咧咧嘴,暗道:“這位小爺,真是比那琉璃獅子還難纏!得,某就回去照實說,橫豎天塌下來,有萬歲爺和金鑾殿頂著呢!”
賈政眼見戴權那為難又不敢強求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後,心頭那把無名火再也按捺不住。他猛一轉身,幾步跨到周瑜面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指著周瑜的鼻子,聲音因憤怒而有些發顫:“璉兒!你...你太不知進退了!陛下宣召,那是天大的恩典,你怎敢託病不去?
你眼裡還有沒有君父?還有沒有家法!如此狂悖,是要將我賈家滿門拖入萬劫不復之地嗎?”
賈政氣得鬍子都在抖動,胸膛劇烈起伏,方才在書房裡受的驚嚇與此刻的羞憤交織在一起,臉色由青轉紅,甚是難看。
周瑜卻是不慌不忙,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懶洋洋地勾了勾。
他抬手,輕輕撥開賈政幾乎要戳到自己面前的手指,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老爺暫且息怒。您把心放寬,穩穩地放回肚子裡去。今日我不去,非但不是禍事,反倒是替老爺您,乃至整個賈府,求了一道護身符。”
他略頓一頓,見賈政兀自瞪著眼,便慢條斯理地續道:“陛下此刻正在氣頭上,我若去了,無非是硬碰硬,討不了好。我不去,他反而會疑心,會掂量。為了穩住我,他非但不會為難您,還會讓您體體面面、從容收拾,風風光光地去那郢州上任。這其中的關竅,老爺細想想,自然明白。”
說罷,他也不等賈政反應,徑首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向一首端坐榻上、目光復雜的賈母。
賈母方才將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己是驚濤駭浪。
她見周瑜走近,看他臉上雖帶著笑,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卻是實實在在的,臉色也很不好。
老太太心下頓時一緊,也顧不得細問緣由,用自己手一把拉住周瑜的手,觸手只覺一片冰涼,更是心疼,連忙道:“好孩子,你的難處,老祖宗知道。橫豎如今我這把老骨頭不用折騰了,天大的事也先放一放!你臉色這樣不好,快別站著說話了!”
她抬頭,對著一旁同樣心神不寧的王熙鳳道:“鳳丫頭,你還愣著做什麼?沒見著你家二爺乏成什麼樣了?快,扶他回去好生歇著!讓他靜靜心,萬事...等明日再說!”
王熙鳳早就心疼自家爺們勞心勞力,此刻得了賈母的話,如同得了赦令一般,忙不迭地上前,也顧不上許多禮數,一把攙住周瑜的胳膊,連聲道:“老祖宗說的是!二爺,咱們回屋去,您這臉色,白得嚇人,必是耗神太過!”她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和濃濃的心疼。
周瑜也確實感到一陣心力交瘁,那十二字密奏看似簡單,實則是他與當朝天子進行的一場無聲交鋒,最是耗費心神。
他順勢靠在鳳姐身上,對著賈母微微頷首,便由著鳳姐半扶半攙,兩人相攜著,穿過竊竊私語的眾人,徑自往自家院落去了。
留下賈政一人站在原地,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周瑜那番話,品著其中的滋味,又是驚,又是疑,又是怒,那口氣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真真是五臟六腑都挪了位一般。
而廳堂內,王夫人的低泣聲,薛姨媽的勸慰聲,以及三春、黛玉等人劫後餘生般的細微交談聲混雜在一起,真好似那句詩,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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