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花朝節才過未久,園中那些許花神尚有餘韻。上頭老太太發了話,命家中幾位姑娘並珠大奶奶,連同薛家姑娘、林姑娘,並那位身世堪憐的香菱姑娘,一同搬進大觀園裡去住。
這日,果然是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一眾姊妹們早己得了訊息,個個心中懷揣著期許與欣悅,那點子歡喜,首從眉梢眼角里透出來,掩都掩不住。
丫鬟婆子們捧著箱籠、妝奩、書籍、玩物,穿梭往來,絡繹不絕,把那通往園子的甬道,襯得比年下還熱鬧幾分。
咱們一一說說各位姑娘們入園第一天的熱鬧景象。
先說黛玉在眾人的簇擁下,方至館前,便見一帶粉垣,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
黛玉立在門首,並不急著進去,只微仰頭,目光流轉於那一片琅玕碧色之間。
但見鳳尾森森,龍吟細細,那竹葉兒被風一吹,颯颯作響,日光透過縫隙篩下來,地下便漾起一片碎金似的斑駁光影。
黛玉不覺痴了,半晌,方輕嘆一聲,對身旁的紫鵑、雪雁並幾個老嬤嬤道:“你們瞧,這竹子竟不像是才移栽的,倒像是自幼便長在這裡,專為等著人來似的。這般清幽,這般雅緻,竟是正合了我的意。”她聲音帶著由衷的歡喜,更添了幾分清越。
入了室內,但見窗明几淨,陳設雖不奢華,卻處處透著清雅。
臨窗設著一張花梨木大案,案上磊著各種名人法帖,並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著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鮮花。
黛玉環顧一週,心內甚喜。她也不假他人之手,親自將平日所閱的典籍,如《楚辭》、《李義山集》、《王摩詰五言律》等,一一從箱中取出,指尖輕撫過那或新或舊的書脊,神情專注,竟似與闊別多年的故友重逢一般,口中猶自低語:“日後,你我便在此處作伴了。”
正收拾著,忽聽窗外一陣清越鳴聲。黛玉踱至窗前,卻見廊簷下掛著一個精巧的鸚鵡架子,上頭一隻五彩斑斕的鸚哥正自歡躍。
黛玉素喜這些靈巧小物,便伸手逗弄,將那纖纖玉指隔著籠子虛點,柔聲道:“你這小物,模樣倒俊,聲音也亮。日後住在這竹林子裡,可要學著斯文些,莫要聒噪,也好伴我解悶。”
那鸚哥竟似通得人意,在橫樑上跳了兩跳,振翅撲稜,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倒像在作答。黛玉不由莞爾。
紫鵑與雪雁此時忙得腳不點地。紫鵑是個穩妥的,先就為黛玉整理床鋪,鋪上帶來的柔軟錦被與蘇繡床單,又將她常穿的幾件素雅衣裙,按著季節、顏色,一一分類,仔細放入衣櫃。
雪雁手腳卻麻利,拿著雞毛撣子並溼布,將室內桌椅、窗臺、地板,細細擦拭,定要一塵不染方罷。
收拾完室內,紫鵑又惦記著院中那鸚鵡,特特去看那籠子可潔淨,食罐水罐可齊全了,又添了些新粟清水,輕笑著對那鸚哥道:“小祖宗,往後我們姑娘就是你的主子了,你可要乖乖的,好生伴著,莫要惹她煩心。”
雪雁則提了水壺,去澆灌院中那些新植的蘭草、秋海棠,悉心照料,不敢怠慢。
再看那寶釵扶著鶯兒的手,步入蘅蕪苑院中。但見一所清涼瓦舍,一色水磨磚牆,青瓦花堵。
那奇草仙藤,穿石繞簷,努力向上生長,愈冷愈蒼翠,心裡想著等天氣暖和了,肯定結了許多果實,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
及進了房屋,也是越看越喜歡,真真是般般順心件件如意呀!
寶釵西下里略一審視,見諸事井然,心下暗贊:“此院雖無繁花似錦的俗豔,卻自有一番超然物外的清雅氣象,倒是難得。”
她面上卻不露十分喜色,只微微頷首,便指揮著鶯兒、文杏和幾個婆子整理行囊。
她自有主張,將帶來的衣物、首飾等物,按著用處、貴賤,一一歸置妥當。
那些富麗的釵環、鮮豔的衣裙,她只命收在箱底,日常用的,不過是幾件半新不舊的素淨衣裳,並幾樣銀器、玉器。
待諸物大致齊整,她便坐於院中一石凳上,看著丫鬟們忙碌。
日光和暖,映著她的面龐,唇角含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美的像畫中人物。
正看著,忽見一隻雪白的小兔,不知從哪處花叢裡竄了出來,豎著耳朵,鼻頭翕動,甚是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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