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正在收拾他換下的衣裳，聞言回頭道：“我聽說璉二爺是今兒領誓的？他可還威風？”
寶玉拍手笑道：“可不是！璉二哥今日穿著簇新的紫色官服，腰繫金帶，站在丹陛最前頭。那嗓子亮得跟什麼似的！”
說著便學著周瑜的腔調，拖長聲音念道：“臣等謹誓：竭忠盡智，輔佐聖君...”學了一半自己先撐不住笑了，“你們是沒瞧見，他念到夙夜匪懈時，額角都沁出汗珠子來了！”
麝月正在熏籠上烘手帕，聽了笑道：“璉二爺素日里在咱們面前何等瀟灑，原來也有這般緊張的時候。”
秋紋湊過來問：“二爺可見著萬歲了？是不是真如傳言所說，長得青面獠牙，一部大鬍子嚇煞人？”
寶玉見她問得天真，忍不住用指節輕敲她額頭：“你這丫頭，從哪裡聽來的渾話！聖上明明...”他忽然壓低聲音，眾人都湊近了些，“明明生得面團團的，鬍子也不過這麼些。”說著比了比小指指尖。
晴雯“噗嗤”笑出聲來：“原來是個白淨面皮的皇上！那二爺跪在底下，可曾偷瞄幾眼？”
襲人忙嗔道：“快別混說！這是能拿來取笑的？”自己也忍不住好奇，“不過...聖上可說了什麼？”
寶玉回想道：“聖上只說了句眾卿平身，聲音倒是洪亮。只是...”他忽然狡黠一笑，“我瞧著還沒林妹妹生氣時喊寶玉！的聲音大呢。”
一句話惹得滿屋皆笑。晴雯笑得首揉肚子：“改明兒林姑娘生氣了，二爺就說姑娘且小聲些，比萬歲爺的嗓門都大了！”
正說笑間，忽見蕙香端著個天漆茶盤進來，上頭擺著幾碟新做的點心。柳五兒跟在後頭，捧著一壺滾熱的玫瑰露。寶玉因問：“這是誰的主意？”
襲人笑道：“是五兒說二爺在外頭站了一天，須得些甜食補補元氣。”
寶玉心中感動，因對五兒道：“難為你想著。”又指著其中一碟粉瑩瑩的糕問：“這是什麼新奇物事？”
五兒細聲答道：“是奴婢試著做的茯苓奶糕，用新鮮牛乳和的...”話未說完，晴雯早拈了一塊塞進寶玉嘴裡：“二爺快嚐嚐，若不好，明兒就罰她再做十碟！”
寶玉只覺入口清甜，連連稱讚。見五兒羞得耳根都紅了，忙解圍道：“你們別欺負老實人。”
又對襲人說：“今兒在外頭站了一天，滿耳朵都是忠君報國，如今回來聽你們說笑，才覺著魂兒歸位了。”
麝月抿嘴笑道：“二爺這話，倒像是我們把您的魂兒勾回來了似的。”
秋紋介面道：“可不是？怡紅院就是個勾魂攝魄的地方！”
眾人說笑得正熱鬧，忽聽外頭更鼓聲響。襲人忙道：“了不得，都二更天了，快些安置吧。”
晴雯意猶未盡，一面幫著鋪床，一面還嘀咕：“明日二爺還得細細說說，那太廟的屋頂是不是真鋪的金瓦...”
寶玉由著她們伺候，看著燭光裡穿梭的倩影，心想：什麼金鑾殿，什麼太廟，哪及得上我這怡紅院半分熱鬧。窗外月色正好，恰應了那句此間樂，不思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