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進了屋，平兒早己機靈地將所有不相干的丫鬟婆子都屏退了出去，親自掩好了房門，守在外間。屋內只剩下賈母、周瑜與鳳姐三人，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凝滯而私密。
賈母在正中的榻上坐了，沉默了片刻，終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積鬱盡數吐出。她不再迂迴，首接切入正題，目光卻落在虛空處，語氣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奈：
“方才，寶玉興沖沖地拿了封信給我瞧，說是那趙文趙公子寫的婚書，要求娶二丫頭呢。”
賈母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道，“可事情就是這麼不巧。前兒，太后娘娘也給我來了封家信，說是很感念咱們家對平寧郡主的照顧，打算在這一科的新科進士裡，給郡主擇一位佳婿，特意點了名，要請咱們家的幾位姑娘屆時都進宮去作陪。”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周瑜和鳳姐，那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意味：“雖說一家女百家求，是好事。可這最終……姑娘總只能嫁與一家。太后娘娘親自開口，又是為郡主擇婿這般體面的事，咱們家的姑娘作陪，這其中的意思……你們想必也明白幾分。”
賈母這話，己然表明了態度。在太后的暗示與一個前途盡毀、身份可疑的趙文之間，如何選擇，幾乎不言而喻。
周瑜聽了這番話，臉上卻不見絲毫急迫或擔憂。
他才抬眼看向賈母，語氣平和地問道：“老祖宗說了這許多，但不知……您可曾親自看過趙文公子那封婚書？”
賈母被他問得一怔，下意識地回道：“還不曾細看。”話一齣口，她心中便是一頓，意識到自己被周瑜帶走了節奏。
周瑜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洞察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哦？原來老祖宗連信都未曾看過。那您方才的意思，是打算首接回絕了趙文公子？”
賈母確實是這個意思，但她身為一家之主，又不想將話說得太絕，顯得過於專斷，尤其此事還牽扯到迎春那丫頭的心思。
賈母只得勉強笑了笑，將問題拋了回去：“我這不是……正過來與你們夫妻二人商量嗎？”
周瑜聞言，卻不接賈母的話茬，反而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神色緊張的王熙鳳，笑著問道：“二奶奶，你的意思呢？”
鳳姐正全神貫注地聽著，冷不防被周瑜點了名，心中頓時叫苦不迭。
她狠狠瞪了周瑜一眼，眼神里滿是嗔怪——這冤家，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一邊是態度明確的老祖宗和太后的壓力，一邊是迎春妹妹的真情和這冤家莫測的態度，她夾在中間，怎麼說都是錯！
可想到迎春那溫順表面下隱藏的執著與哀愁，想到她昨日哭腫的雙眼，鳳姐把心一橫，臉上堆起慣常的、帶著幾分潑辣與真誠的笑容，對賈母道：
“老祖宗，要孫媳說呀，這婚姻大事，雖說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到底……到底是二妹妹她自己嫁人，要過一輩子的事兒。
太后娘娘的恩典自然是天大的體面，可那新科進士咱們也不知根底不是？趙文公子這人嘛……雖說眼下有些坎坷，可人才品貌，咱們是見過的。
老祖宗您最是疼孫女們的，何不……何不先問問二妹妹她自己的意思？畢竟，鞋子合不合腳，只有穿的人自己知道不是？”
她這話說得圓滑，既捧了賈母，又抬出了“女兒家自己的心意”這面旗子，沒有明確支援誰，卻實實在在地為迎春爭取了一個發聲的機會。
然而，賈母看著鳳姐這般為周瑜“幫腔”，再聯想到她方才在院中那番情急之下的“護夫”舉動，以及周瑜那始終沉穩莫測、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心中積壓的疑慮、不安甚至是一絲被挑戰權威的慍怒，終於在此刻爆發了！
賈母猛地將目光釘在周瑜臉上，聲音也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你到底是誰？！你給我家鳳丫頭灌了什麼迷魂湯？！竟把她擺佈成你手中這般言聽計從的提線木偶？！今日你若不給我說個清楚明白，休怪我不顧祖孫情分！”
榮慶堂的內室，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賈母積威之下，鳳姐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就想開口為自家爺們辯解。
周瑜卻輕輕抬手，止住了她的話頭。
周瑜迎著賈母那銳利如刀、目光，緩緩站起身，並未首接回答，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賈母深深一揖，姿態恭敬卻又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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