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靜靜地看著她,只見麝月那靈巧的手指將混合好的香料小心地填入一個繡著纏枝蓮紋的錦囊中,然後拿起針線,細細縫合,每一個動作都無比細膩精準。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個精緻小巧、散發著恬淡清香的香囊便在她手中完成了。
麝月拿起完成的香囊,輕輕晃了晃,讓香氣均勻散發,然後起身,步履輕盈地走到賈母面前,含笑柔聲道:“老祖宗,這香囊裡奴婢放了些安神助眠的香料,味道清淡,您帶在身上,或是放在枕邊,晚間或許能睡得更安穩些。”
賈母接過那尚帶著麝月指尖溫度的香囊,放在鼻尖輕輕一嗅,一股清幽溫和的香氣沁入心脾,果然覺得心神寧帖了許多。她滿意地點點頭,讚道:“麝月丫頭,你這手藝是越發進益了,這香囊不僅香氣宜人,這針線功夫也精細得很,難為你有這份孝心。”
休息夠了,賈母要起身,襲人見狀,立刻走上前來,體貼地扶住賈母的手臂,聲音溫軟:“老祖宗,您走了這半日,想必也累了,奴婢扶著您,咱們慢慢走。”
賈母笑著拍拍她的手背:“還是你這丫頭想得周到,最是貼心。”
襲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賈母,一邊走,一邊目光敏銳地留意著腳下的路。見前方地上有塊不甚起眼的小石子,她連忙輕聲提醒:“老祖宗,您小心腳下,這兒有塊石頭,小心別絆著了。”
賈母低頭一看,果然如此,不由笑道:“你這丫頭,眼睛真尖,我都未曾留意。”
襲人抿嘴一笑,語氣恭順而自然:“奴婢就怕老祖宗不小心絆著,時時多瞧著些總是好的。”
賈母問襲人道:“寶玉呢,你們都在這裡玩樂,怎麼不見他呢!”
襲人想了想回答道:“應該是在瀟湘館看林姑娘寫的書吧!”
賈母一聽樂了,對著鴛鴦等說:“咱們也去瀟湘館吧,寶玉帶的那個婚書我還沒有來得及細看呢!”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在說周瑜跟鳳姐兒這裡,賈母一行人離去後,屋內霎時安靜下來,只餘下若有似無的藥香在空氣中浮動。
方才在賈母面前尚能維持鎮定從容的周瑜,此刻像是驟然被抽走了支撐的力道,略顯疲憊地靠回引枕上,目光卻悄然落在了一旁神色複雜、有些手足無措的王熙鳳身上。
鳳姐兒心中正是翻江倒海之時。方才那“二魂合一”、“先祖安排”的真相太過震撼,讓她面對這個最熟悉的枕邊人時,竟生出幾分陌生的惶惑與無所適從。
她下意識地避開周瑜的視線,低頭整理著本就十分平整的衣袖,心裡亂糟糟的,不知該如何自處。
周瑜是何等敏銳之人,立時察覺到了鳳姐兒這份不自然的疏離與尷尬。
周瑜心念微轉,非但沒有試圖用大道理去安撫或解釋,反而眉頭輕蹙,臉上浮現出一種帶著脆弱與依賴的神情,聲音也染上了幾分刻意的虛弱與委屈,輕輕喚道:“二奶奶……”
鳳姐兒聞聲,動作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
周瑜見狀,語氣裡的委屈又濃了幾分,帶著點耍賴般的賣慘:“二奶奶,你理理我呀……方才老祖宗在時,你還知道扶著我,關心我。怎地老太太一走,你便看也不看我一眼,話也不同我說一句了?莫非……莫非是因知曉了內情,便嫌棄我這‘來歷不明’的孤魂,打算就此不管我,不要我了不成?”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眉頭鎖得更緊,氣息也顯得有些不勻:“我……我不知怎地,這會兒一陣陣的心慌得厲害,身上更是沒勁極了,連抬手都覺得費勁。
想到那苦得倒胃的藥湯,更是半點兒胃口也無……二奶奶,你若再不管我,由著我這般自生自滅,我……我怕是真的要病死了……”
這話語裡三分真七分假,既有魂力未復的真實不適,更有刻意為之的示弱與試探。他深知鳳姐兒性情,吃軟不吃硬,尤其看不得親近之人這般可憐模樣。
果然,鳳姐兒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尤其最後那句“病死了”,首戳得她心頭一痛,那點因震驚而產生的隔閡與彆扭瞬間被更強烈的擔憂與嗔怪取代。
鳳姐兒猛地轉過身來,幾步走到榻前,伸出纖指虛虛地點了一下週瑜的額頭,啐道:
“呸!你個該死的!青天白日的,又在這裡胡說八道什麼?什麼不要你,不管你?誰嫌棄你了?”
她語氣雖是嗔怒,眼神里卻己帶上了慣常的關切,“我哪裡是不理你,是……是方才心裡正想著另一樁要緊事,一時出了神!”
她嘆了口氣,在榻邊坐下,眉宇間染上一抹真實的愁緒:“是巧姐兒和茂哥兒……太醫剛來瞧過,說是……兩個孩子都‘見喜’了。
我這心裡正亂著,思忖著是該立刻把孩子們挪到莊子上隔離靜養,還是就在府裡單獨闢個院子出來照看更穩妥些?正掂量著利害得失,沒顧上跟你說話,你倒好,倒打一耙,編排起我的不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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