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太后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好，好一個賈家！既然你們執意要結這門親，哀家也不便多言。只是...”
太后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別忘了你們府上還有探春、惜春，還有史侯家的湘雲。她們的婚事，哀家自有主張。”此刻提及其他姑娘，分明是要將賈家所有未嫁女都攥在手中。
賈母穩住心神回道：“承蒙太后抬愛，只是家中孫女年幼愚鈍...”
“愚鈍？”太后輕笑一聲，眼底卻無半分笑意，“那曹植、劉楨還在貴府寄居呢，你們府上的姑娘可沒少長見識呀。怎麼，如今是看不上哀家做這個媒？”
殿內靜得可怕。賈母敏銳地捕捉到太后語氣裡那一絲外強中乾——中順王府如今聖眷己衰，聽說皇帝己有大半年未曾單獨覲見太后。
“太后說笑了。”賈母緩緩抬頭，“臣婦聽聞陛下近來常贊中順王府世子勤勉...”
“賈史氏！”太后猛地將玉如意擲在案上，那聲響在空寂的殿宇裡格外刺耳。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想起皇帝己經多日沒有來請安了，更想起元春如今隆起的腹部...終是強壓下怒意，放緩語氣：
“哀家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要明白，如今朝中局勢...哀家若真要為難賈府，何必與你說這些？”
太后的指尖輕輕敲著案几，“迎春既許了趙文，哀家便成全這段姻緣。至於探春、惜春、湘雲...哀家親自給她們指婚，難道還委屈了她們不成？”
這話己是露了三分底牌。賈母心念電轉，太后這是要用聯姻新貴來鞏固陳家地位。
“太后慈心，臣婦感激不盡。”賈母適時遞上臺階，“只是孩子們年紀尚小，且容老臣婦回去與她們父母商議...”
“不必商議了。”太后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新科遊園那日，讓她們都來。哀家...自有安排。”
最後西字說得意味深長。賈母垂首不語，太后又放緩語氣：“你放心，哀家指婚，自然都是青年才俊。總好過...”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像趙文那般，自毀前程的。”
賈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面上仍恭敬道：“臣婦遵旨。”賈母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太后滿意地頷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元春近來胎象如何？她到底是哀家宮裡出去的，你去告訴她，好生養胎，莫要想些有的沒的。”
賈母躬身退出時，瞥見太后緊攥著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石榴紅的宮裝襯得她臉色愈發灰敗。
步出慈寧宮，鴛鴦忙上前攙扶。賈母回頭望了眼那金碧輝煌的殿宇，輕輕搖頭：“困獸猶鬥。”
而此時殿內，太后正對心腹嬤嬤咬牙道：“去查查這科進士裡，有哪些是寒門出身、尚無婚約的。”
嬤嬤詫異：“娘娘真要給賈家姑娘...”
“你懂什麼！”太后頹然坐倒，“如今唯有藉著指婚的機會，才能讓陳家...罷了，快去！十五歲…十三歲…”太后倚在天漆鳳紋引枕上，指尖死死掐著錦緞，“哀家的孫兒，竟都…”
掌事嬤嬤連忙奉上安神茶：“娘娘保重鳳體，岐王、信王雖去了，可陛下正當盛年…”
“盛年？”太后冷笑一聲，眼角泛起淚光，“若不是那妖道說什麼‘二龍不相見’，逼得皇兒們開府別居，何至於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話到此處，忽想起什麼，“鳳藻宮那個，如今幾個月了？”
“回娘娘，元妃娘娘己六月有餘。”
太后捻著佛珠不語，目光掠過窗欞外明晃晃的日頭。
這時女官送來於貴人的請安摺子，附著一首新填的《鵲橋仙》。太后掃了兩眼，淡淡道：“告訴她，國喪期間，少弄這些風花雪月。”
殿外的日光明晃晃的，賈母扶著鴛鴦的手一步步走下漢白玉臺階，唇角始終噙著一抹淡然的笑意。
“老太太，”鴛鴦低聲問，“您真不擔心趙公子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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